《夜晚的生物》铃木千夏

2、夜晚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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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的头发原本是略带棕色的黑色。在阳光下看的时候有时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酒红色。而她在初中毕业那年把自己的头发染成浅葱色，则是因为她的名字。
　　灯下青子。
　　“要染的话也该染成蓝色——”“人如其名多不好玩！”
　　虽说和灯下是几乎什么都做过了的关系——嗯，当然我不会堕落到对青梅竹马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我始终坚持用姓来称呼她。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才怪呢。
　　所以灯下才会说我叫雨野为“露娜”是偷跑吧。此时她就算面对想吃很久的樱花味甜甜圈，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

　　——灯下喜欢我。
　　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那是我无法回应的感情。

　　“所以说，你和辉夜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吗？”她咬着甜甜圈口齿不清地问道。
　　我点点头：“从某种意义上而言……”
　　“洋介真是烂人。”
　　“昨晚她，某种意义上地令人心跳加速。”
　　“知道你不可能跟辉夜做什么糟糕的事啦。”灯下瞪我一眼，仿佛在说“我还不知道你”似的一口口吃着甜甜圈。“……就算知道，你用那种措辞还真是让人火大……所以，到底怎样？”
　　“一个洋溢着莫诺科夫鸡尾酒甘醇香味的夜晚唷。”
　　“……欸？”灯下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个辉夜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酒瓶。灯下像看到玩具的小孩似的眼睛闪闪发亮地接过去观察。看到是酒瓶上的标签时短短地惊呼了一声。
　　“这个……我们家有诶。是祖父八十大寿的时候别人送的……拿这个来……辉夜果然是公主吧。”
　　“谁知道呢。不过露娜就是有那种感觉……”
　　“对了，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流奈’什么的……”灯下举起酒瓶。“不说的话就烧死你哦。”
　　“别在这里做这种危险的事啊。”
　　灯下歪头露出危险的可爱笑容：“那在别的地方就可以？哎呀，我想杀洋介很久了。那样的话别说辉夜，谁都不会跟我抢洋介了不是吗？”
　　“是露娜让我这么叫的。”
　　“诶诶——什么啊？……这么说，辉夜对你也有意思啰？所以才敢说你不会被拒绝吗？”灯下放下酒瓶狠狠地咬起甜甜圈。
　　“你怎么跟那些恋爱脑的女生似的这么想……”看到灯下的表情，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哼。”
　　我看着转头闹起别扭的灯下开口解释：“是‘Lunatic’的露娜啦。”
　　“那又怎样，还不都是‘Luna’……呃……？难道说……‘Lunatic’？”
　　“嗯。不过她也说了她不是双重人格。”
　　“那么，你们拿着这个去做了什么？”灯下指指酒瓶。“啊，难道说，之前几次的失火都是……”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浅葱色飞扬起来，她环视着周围确定没人以后才放心似的继续说下去。
　　“……我是昨天才在路上碰到她的。不关我的事。”我耸肩。“之前几次应该都是她做的没错。……我嘛，不可能真的去做那种危险的事啊。露娜看到我没干劲也跟着没干劲了。”
　　“哦哦……我懂的。”灯下颇有认同感地点头。“洋介从小时候开始就老是把气氛弄得一团糟呢。也就是上了高中才……什么啊。这样不就有其他人知道洋介的真面目了吗！”说着她开始闹脾气似的从桌子底下踹我。
　　“好啦……”我伸手过去揉乱灯下的头发。
　　“这种蒙混手法已经过时啦！”灯下一边说着停下踢我的动作一边整理头发。“然后呢？”
　　“然后就分手回家……没啦。”
　　“嗯。我知道洋介一定是彻夜不眠。”
　　“就算没碰到她也是彻夜不眠。”我答道。
　　灯下吃掉一个甜甜圈，又拈起一个继续吃：“所以洋介还在夜游吗？”
　　“嗯……反正睡不着。”
　　我耸肩。
　　“我也要去。”
　　“诶……别啦。你那种完全熬不了夜的体质。”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灯下的入眠时间还是固定在晚上十点。她只要一熬夜第二天就会呈现出一幅死人样，据她自己说至少一个早上会因为耳鸣而什么都听不进去，视野也是一片雪花。
　　灯下却是兴致满满的样子充耳不闻：
　　“我等下一回去就睡觉，洋介要出门的时候把我叫起来就好。”
　　“今天出去又不一定遇得到她……”
　　“谁说要见辉夜啦！你自己想见吧？”
　　……嗯。是我想见没错。不过这么说出口灯下一定又会生气。灯下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似的低下头，低低地叹了口气。纤细的浅葱色滑落下来遮住她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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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灯下都不知道她的体质到底是不能缺乏睡眠还是不能熬夜，所以一开始我实在犹豫了很久。但一想到要是不去叫她的话第二天灯下恐怕会和我断绝青梅竹马关系（虽然这样的关系她断过或者说试图断过不止一次），我还是像我从小到大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翻进她家的庭院，在一片暗色中用灯下准备好的梯子爬到她的窗户边，推开窗子跳进去。
　　灯下的睡眠很深。我低头看着她在夜晚里模糊不清的脸孔。除了我以外——嗯，除了我以外，不到早上七点，谁叫她都不会醒。包括闹钟。
　　所以——她的闹铃是我的歌声。
　　嗯。
　　说这话实在很让人难为情。
　　她体内的生物钟精准得可怕，不到早上七点绝对不会醒，而一到早上七点她就会像那九个小时都在装睡似的精神百倍的跳起来。既然如此的话还要闹钟干嘛？我曾经抗议过她用“只有你能叫醒我”这种让人难为情的理由光明正大地用她在初中学园祭上偷录的我的独唱当闹铃的事，但被她继续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驳回——“不是洋介的话我连这个生物钟都不会有”——小学的时候我被母亲强迫着和灯下在早上七点一起晨练。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变得健壮多少，灯下倒是留下了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后遗症。
　　事到如今想想她驳回的理由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不如说，根本完全无关嘛。
　　不过，她好像说那是纪念……还是什么的。
　　初中的那次表演现在听来实在稚拙得可以。我向她提议专门录一首歌给她，灯下也很高兴地用了起来，但每隔几天还是听得见那个混杂着观众席上嘈杂话音的，细微颤抖着的绵软的声音。
　　她说要两首歌轮流用。
　　“因为实在太喜欢那个时候的洋介了嘛——”
　　灯下坏心眼地笑。
　　“现在的‘花花公子’洋介实在太无趣了。”
　　话说，要不然打道回府吧。就说我昨天也睡着了——
　　……这理由也太假了。
　　我伸手碰触灯下柔软的发丝。她轻柔的呼吸掠过我的指尖。
　　我的手顺着她的头发向下抚去。
　　软得像小孩子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
　　嗯。
　　我捏起灯下的脸颊。

　　“……你开始摸我头发的时候我就醒了。”
　　灯下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糟糕。不会生气了吧？我赶快松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清了清嗓子：“那你还不快醒。”
　　“因为感觉很暧昧嘛。我喜欢啊。”灯下笑了。仍然躺在床上动也不动。黑暗里我不能分辨出她此刻的表情，或是她现在正在看着哪里。呼吸的声音在一片静谧里格外鲜明。“我喜欢洋介嘛。”
　　我无话可说，只得呆立在原地。
　　“闻到洋介的味道就醒了。”灯下终于缓慢地起身。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
　　“洋介开始摸我头发的时候，闻到洋介手上的味道……换了柠檬味的洗手液嘛，我知道。”灯下轻飘飘地说道。她好像还没完全醒过来。不过没有出现听不见我说话的症状……应该还算好吧？而且还有闲心跟我说这种话，记忆力也没受损。“话说，我穿了决胜内衣哦。洋介喜欢的颜色。”
　　“……开玩笑的吧。”
　　“去开灯啊。”
　　灯下挑衅似的说。我无力地走向她的房门，无视旁边的电灯开关旋转门把手，打开门，走出去，关上。
　　“你快点。”
　　我对房门里的灯下说道。
　　“……洋介真无趣。不要只对我一个人绅士啊，花花公子。”灯下咒骂似的低低的话语如同渐渐沉没的失事船只。那才不是什么“绅士风度”。我知道，灯下一定也心知肚明。单看字面上是很棒的说法吧。可是……

　　我一定是个过分的人。而灯下比我还要过分。

　　我想起露娜月亮似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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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介平时都去哪里？”
　　灯下换了一件深黑色的洋装。蛋糕塔似的蓬松的裙摆上堆叠着繁复的黑纱和白色蝴蝶结，看起来……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喜欢这种装饰性十足的衣服。她把浅葱色的头发挽起来用有着一大朵玫瑰花
　　的头绳扎了个马尾，也是我很久都没看到的发型。

　　“嗯……随便啊。就随便走走嘛。没有目的地的。”
　　我说道。
　　“哎，灯下，为什么今天要穿成这样？”
　　鞋跟有点高度的小皮鞋让她走起路来不得不抛弃习惯的大踏步。看她踏着不熟悉的小碎步走路倒是别有一番乐趣呢……灯下瞪过来的眼神好像在看变态。……嗯。是我错了。
　　“为了配合夜游的神秘感。”
　　她看似有些骄傲似的说道。……骄傲什么啊。
　　“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形式主义者？……别生气哦。我说，你不会是看中了买下来却一直没机会穿吧……？”事情多半是这样。因为灯下已经拿起她好像带着只是为了装饰的提包准备砸过来。我举起双手投降。“偶尔穿穿又不会怎样……你明明是美术社，为什么要贯彻体育系的印象啦。”
　　“……那洋介也把衣柜里那排印着僵尸大头的T恤穿出去啊。”
　　“……明明就不止僵尸，还有小绿人、八尺大人、尼斯湖水怪和……”
　　“我才没兴趣听你的猎奇爱好。话说你涉猎范围也太广了吧。”
　　“那是。还有……”
　　“别说了。”
　　“为了配合夜游的神秘感啊。”我笑了。
　　“……你那是为了加强恐怖感吧。”
　　“你又不会怕……”灯下的胆子明明比我还大不是吗。
　　“也是啦。”
　　灯下笑了。
　　“那……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吗？昨天洋介是在哪里遇到辉夜的？”
　　“唔……我不记得了。”
　　“嗯……那就一直走下去吧。”
　　灯下这么说着，跳舞似的转了个圈和我面对面，开始倒着走路。
　　“洋介要帮我看着哦。”
　　“……很危险的啦。这么黑，要是我漏看了的话……”
　　“嗯……也是。不过没关系。”
　　灯下张开双手，如同走钢丝一般，又像是在跳舞似的。
　　……看起来真少女。
　　对身为妙龄少女的灯下做出这种评价，怎么想都很奇怪呢。
　　灯下对于她体育系的“设定”实在有种莫名奇妙的坚持。初中之后，我就很少看到她穿校服以外的裙子，或是戴她过去喜欢的装饰品。
　　这么想来，灯下的喜好应该一直以来都挺少女的。只是我没去关心罢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做。想了很久了。”
　　灯下轻飘飘地如此说道。
　　“嗯，是什么？”
　　“躺在马路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也是。”
　　“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就更好啦。把自己摊成大字，看着天空什么也不想。”
　　“嗯，我也是。”
　　我和灯下原来一直都想着同样的事吗？
　　“要不要试试？”灯下笑道。“不远处应该就有一个十字路口哦。”
　　“嗯……那我去吧。灯下负责帮我看有没有车。”
　　“啊啊，认真的？我的话，看到有车也不会提醒洋介。洋介死掉就好了。”
　　“就是知道才让你提醒啊。”
　　我和灯下一起笑了起来。

　　若不是灯下青子，濑户洋介一定无法存活至今。
　　因此——
　　我才没办法接受那份感情。

　　可是话又说回来，
　　我真的，能够“真正地”接受一份“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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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短篇小说，这种时候应该来一个漂亮的都合主义，用尽各种借口让我和灯下合理地偶遇露娜，并展开一段大冒险——最好还是碰到杀人现场什么的，凶手最好是露娜，而后一口气直接拉到结局。
　　若是长篇小说，这个晚上应该在我和灯下的闲聊漫话当中过去。别说遇见露娜，一件特别的事都不会发生。
　　那么两者皆非的是？
　　当然不是“中篇小说”这种答案啦。
　　是令人厌恶唾弃的“现实生活”唷。
　　不过……比起“现实”，眼前的场景更该被称作“梦”。

　　“……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窒息……能不能抓到她的什么把柄，要挟她来当模特呢？”
　　灯下眺望着高处那个发着光似的少女身影如此低语。
　　“总觉得她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比起那个，我更想拉她进美术社呢。”灯下叹气。“……真是杰作。”
　　嗯。
　　展现在我和灯下眼前的是，站在桥上，拿着喷漆向路墙涂鸦的雨野流奈。
　　她没有穿校服，也许是顾虑会弄脏吧——但她穿着更容易被弄脏的白色连衣裙。事实上，在那轻飘飘的装饰着轻纱的裙角已经沾上了各种色彩混杂而成的一片瑰丽。
　　仿似要把一片暗色也沾染上耀眼的纯白似的，在夜风中飞扬起来的色素浅淡的长发。
　　在飘动不止的裙摆下所露出的小腿白皙得耀眼。
　　“……真是虚幻呐。”灯下轻喃。“好像并不存在似的呢。在风中……摇曳着。很快就会消失吧？她是确实活着的吗？”
　　耀眼得像药物制造出的幻视。
　　她是确实活着的吗？原来如此。若非月亮上诞生的王女，又怎么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怀疑呢。
　　辉夜啊。
　　“这个外号起得真是不错。”我说道。“既是‘辉夜姬’，又是让‘夜色’‘生辉’的人吗？”
　　雨野流奈。
　　她就像是“多义词”的具现化。
　　“说起来……是樱坂起的吧。”
　　“……真是看不出来。”我有些意外。没想到樱坂那样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创想。“我还以为她……”
　　“没什么脑子？”
　　“……真失礼。”
　　“说中了对吧？”
　　灯下坏笑。
　　“有点不一样，但樱坂么，老实说，和我们是同类。”
　　“……同类吗？”
　　“嗯。提出来的时候，也被好多人说了‘意外’呢。那时候樱坂很拙劣地蒙混过去了。就是那个‘拙劣’和我们不太一样。她……不太安定吧，感觉？”
　　“嗯。这么说来，和我约会的时候也是……”
　　灯下尖叫：“不想听！”
　　我无视惯例开始闹别扭的灯下，继续说：“有点真的乐在其中的样子。那时候她是被围观的女孩子们教唆着用很不屑的表情接受的吧？不过两人独处的时候，她真的就像要认真谈恋爱的样子呢。没准是期待很久了，被谁告白之类的。”
　　“哈哈哈……”灯下干笑。“每次听洋介说这种话题我都会痛切认识到我看男人的眼光有多差。”
　　“所以快点去喜欢别人啊。”
　　“我才不要。”
　　灯下说着，一副不打算继续理我的样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随性地在白墙上挥洒色彩的露娜。
　　“真好……这种创造力，社长肯定会嫉妒死的。”所以第一目标还是让她来当模特！灯下干劲满满地如此说道。
　　那个美术社社长——因为在心仪大学的自主招生中发挥失常，最近对待社员的态度堪比修罗。从以前开始就是个不服输的人，这阵子更是把“不服输”直接进化成嫉妒。灯下被她逼得够呛，最近都不敢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反正离毕业也没多久啦，忍忍就好。”——灯下的作风就是如此。
　　“啊……手痒……”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露娜的每一个动作以及随之牵连出的华丽色彩，终于开始发出低声的悲鸣。“好想画画……”
　　“说起来，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吧？成绩好、长得好看、唱歌好听，画画也这么棒？”
　　“所以后两项才要藏起来吧。”灯下答道。“……同类吗？”
　　“与其说同类，不如说像是前辈呢。各种意味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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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野流奈站在制高点。
　　向下望去，自以为躲在流奈视野死角的二人暴露无遗。
　　看到那抹浅葱色的瞬间，流奈几乎有纵身一跃的冲动。
　　……虽然知道那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不过……
　　半夜也在一起实在是——

　　跟踪？
　　没有这个可能。流奈不可能无知无觉。
　　若是偶遇，也太够凑巧。
　　并非浪漫主义者的流奈决定浪漫地称之为“缘分”。
　　她看着灯下青子洋溢着少女甜美诡谲风味的洋装打扮目不转睛。
　　那么，如今诞生而出的这份感情又该称作什么？
　　若是灯下青子，她会如何命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