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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晚的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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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去?”
耳畔传来这样的邀请时,我差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灯下的影响,出现了熬夜后遗症造成的幻觉之类的。
因为,说话的人是流奈。
雨野流奈。
——被发现了?
我很快想到昨天和灯下一起看到的情景。
不知为何,在一个极为微妙的时点,露娜的涂鸦变得杂乱不堪起来。她的手就像是在毫无目的地漫晃着,以求迅速完成任务。
那时候,我和灯下就怀疑是不是被她发现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吗?我缓缓抬头看向流奈。今天我也和昨天一样,尽量拖延着回去的时间——但实在没料到流奈会主动跟我开口搭话。
若是有人在的话,被人看到的话——大概马上就会变成新闻吧。我环顾空无一人的教室,流奈像是有些不耐烦似的开口:“……如何?”
更正。此刻还是把她称作露娜吧。现在她所露出的,是我熟悉的——这么说也许太过自以为是——深夜的露娜惯有的表情。
像是逃避着什么似的,过于虚幻空浮的超然和麻木。
简而言之,这就是被人们所喜爱的“辉夜的笑容”。
若不是我的话,也许会用“浅淡的”、“恬静的”、“美好的”之类的言词来形容这“大家闺秀”般“流露出教养良好气息的”,说“高贵”也不为过的——“完美无缺的”“微笑”。
想着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我——
“……我,嗯……灯下可能会来找我。”
我还是退缩了。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嘛。不管是流奈还是谁。
而且还用灯下来当挡箭牌。——说起来,她认识灯下吗?虽说灯下经常在我附近出现,但就此判定她知道灯下也太过草率。
不管怎么说,即使是在已经放学超过三十分钟的现在,和雨野流奈并肩而行也还是很糟糕的事。
身为花花公子的我,对“辉夜”出手是不被允许的。
那样的话——会被击溃。
“那么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读小说……?……《影灯》。”
露娜瞄了一眼我手中的小说,随即不知为何露出半带嘲讽似的笑容。
——也许还有一点点,苦涩、酸涩?
……呃?
没等我花时间来处理露娜此刻表情的含义,灯下的身影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洋——呃?”
“灯下——”我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起书包跑出去,谁知道灯下跑得比我还快。黑色水手服的裙摆在视野尽头摇曳着。“我、我说你跑什么啊!……走廊上别跑那么快好不好!”
“你不是在和辉夜告白吗?!”
“就说没那种事!”……灯下跑得也太快了!果然她体育系的“设定”也不是胡扯。身为男生的我都有点追不上……等等,有什么比在走廊上奔跑还边喊出奇怪的话更糟糕……的……吗……
“我去美术社了!”
我停下脚步,目送那抹浅葱色消失在楼梯口。……有点喘。这家伙,是怪物吧?
“你体能真差。”
露娜幽然地从后面抛来一句。
有如,水泡般的声音——浮出水面。
我怔在原地。
露娜像是在飘似的走了过来,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全力奔跑的我和不知道是不是用了全力的灯下。
“还有别的选择吗?走吧。”
露娜笑了。
“话说回来,一开始跟踪我的不是你吗?只不过是一起回家而已,这都要逃吗?”
我抓紧书包咬了咬嘴唇,接着,向露娜伸出手,露出完美无缺的笑容:“那么……公主大人,请让我为你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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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青子,对吧?”
“嗯。”
我跟在露娜身后尽心尽力地扮演为大小姐提包的执事角色,露娜也乐在其中似的摆出一副颐气指使的模样。
“……你是知道这一片没有我们班的人才这么放松的吧?”
“怎么,你也知道?”
露娜直勾勾地盯着我笑了。
我和露娜……说是要一起回家,但不知为何……好像跑到了和我们两个的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我暂时停下脚步,在眺望远方的景色的同时推算着此时的所在地。
夕暮将尽。乌鸦扇着翅膀掠过遍染成胭脂色的天空,四下静谧得可怕。
……大概是城市偏西南边的……某个蛮偏僻的住宅区。离学校不算太远,但就是没什么人会来的地方。
嗯。
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绞尽脑汁也回想不出刚才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不过无非是在聊没什么营养的废话吧。
“总之——灯下青子。”
露娜说着把话题又扯到灯下身上。
“……灯下,怎么了?”
“……嗯,稍微对她有一点——好奇。”
露娜回答。
我看着露娜银白色的背影再度停下脚步。
——好奇。
这是——露娜,雨野流奈,会抱有的感情吗?
“……好奇。”我重复道。露娜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你对她——‘灯下青子’的事,知道什么?”
“……谁知道。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什么都知道。知道知道的,不知道不知道的。知道的知道,不知道的不知道。不应该知道的不知道,应该知道的知道,你希望我知道的知道,你不希望听见的我全都不知道,事实上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反过来说是什么都知道……完形崩坏了吗?”
“语意饱和、Jamais vu——应该这么说才对哦。……你在对谁说话呢。”
“对应该会完形崩坏的人说吧。”
“后设?后设啊。”露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突然转过身来。我看着夕暮下她灿烂的笑容一时间有些失神,目眩到甚至有些站不稳。那是真正的笑容。“笑容”二字具现化的笑容。除了“笑容”二字以外没法用其他字眼多加修饰的笑容。
同时,
因为过于真实纯粹,而显得虚伪、虚假、虚幻。
“来谈谈《影灯》吧。”
《影灯》——
正是那部我想要推荐给全世界的杰作。
后设小说。没错。读到后记的最后一个标点才会彻底明白过来的诡计,极端虚伪的CrazyGirl,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女主角用尽深埋的少女心引爆的最后的崩毁。
“你是最近才接触到它的吗?”露娜轻快地向前迈步,我追着跟了上去,同时,我终于意识到了。
直到刚才为止的时光一定都是如此度过的吧。似乎只要跟着她就够了。无论是言语或是世界都无关紧要。
坦白说,
我有会被她杀掉的预感。
可要说是,正因为如此我才紧紧跟着,也不一定呢。
“嗯。昨天。”
“昨天啊。……昨天,你是在等我吗?”
“……姑且,算是吧。”
想到昨天的事,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某种尴尬的感觉。
露娜笑了。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干脆地,我如此回答。
露娜像是在笑似的笑了。
“其实,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露娜,像是在笑似的笑着。
“你知道吗?”
“——《影灯》的作者,是‘灯下青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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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信她会在情人节对你告白。并且,我打算在情人节向她告白。”
“也就是说……这是宣战。恋慕着灯下青子的我,对于灯下青子所恋慕着的你,做出的宣战。”
飞扬在橙红色天空下的露娜的银发染上淡淡的赤色,摇曳着的水手服裙摆让她看起来更加不真实了。我什么也没法回答,只能一味地追逐着她的背影。
某种只有当事人才能痛彻理解的苦涩弥漫在她的话语之间,通过声音的震颤传达出来。
不对,不正确——我想要如此开口辩解。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资格被她视为敌人,没有资格和她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但她是否此刻需要的,就是一个对手呢。想到这里,我不再想着直接认输了。
要迎合她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样之后——要怎么做?
她是,怎样想的呢。
比起这个……
我可能还是重视露娜更甚灯下。
对于露娜所说的,《影灯》的作者是灯下这件事,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怎么会知道”。
那么现在,假若将《影灯》的内容和手法与“灯下青子”这个人联系起来思考的话——
我停下脚步。
窒息般的绝望感充斥着五脏六腑。
“……《影灯》是什么时候出版的?”
我有些干渴似的有些困难地开口。说起来我的那本,连版权页也不见了。
“四年前。”
露娜爽快地答道。果然吗。我有些呼吸困难。
“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接触到它的?”
“出版后三个月。”
“……你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葵井赤理’的?”
“第一次读完《影灯》的最后一个标点的时候。”
“喜欢上‘灯下青子’呢?”
“嗯……我想是两年前。”
“你为什么知道葵井赤理就是灯下?”
“——秘密。”
露娜微笑。
“也让我来问些问题吧。虽说,刚才为了装帅说了‘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呢。”
“她……为什么会喜欢你?”
……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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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是真的很喜欢灯下。不,应该说那是种用“喜欢”已经不能简单概括的感情。既有被拯救般的感激,又有被认同的安心。她根本把葵井赤理当成了偶像来全力恋慕,但交织其中的无疑又有对灯下青子本人的喜爱。
“所以说是爱。无法一言蔽之的话就是爱。”
似乎再度看到了露娜截然不同的一面呢。我咬着丰厚多汁的牛排肉望着正在烹煮佳肴的露娜如此思忖。最早是优等生做派的病弱少女雨野流奈,而后是疯狂的夜游人露娜,现在是贤惠的热恋期少女——
“该怎么称呼现在的你呢?”
“还要再加以区分吗?”她笑了。“说的也是呢。”
“‘甘野’如何?甘甜的甘。象征巧克力和恋爱。”我惴惴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也许用《影灯》里的角色也不错。谁比较好呢?露娜也许不会喜欢被轻易地类比成他人。
“唔……太过甘美反而没什么‘我’的感觉。”
“甘野……‘Anemo’……‘Anemone’?”
“你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随口说说。”
——她在回避那个‘'Ameno”。
会对《影灯》产生认同感并奉为珍宝……她一定也遭受过不公平的对待吧。原因倒是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来。但范围是学校吗?还是家庭呢?能够锻炼出这种程度的演技,也许是家庭吧。近亲结合是不是白化病的缘由之一呢?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露娜在大家庭里活不下去了吧。——当然都只是臆测。可雨野家是个大家族这一点光看我此刻身处的地方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露娜说这里是雨野家弃置她的地方,可就是这个丢弃所都有四五个我家那么大。
“一个人住还蛮可怕的。但也寂寞得自由。起码不用担心犯罪回来被抓。”说到这里露娜笑了。
“今天也要去吗?”
“嗯——有你在我就不想去。”
“果然吗。”我也笑了。“这么说为了小镇我也该一直呆在你身边呢。”
“一点都不怕死呢。”露娜晃晃手上的汤勺笑了起来。
“你至少会把我的命留到情人节吧?”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有啊——蛮多的。”
世界上所有人吧。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会喜欢你呢……还是这个问题呢。调查过过去的事以后,我怎么想都难以理解。”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我的呼吸变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扭曲的爱情表现。
“——果然吗。”
那不就毫无胜算了吗。露娜笑了。
“我只会报复欺凌者。微妙的依存心理也许有……可是恋爱感情无论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你迟早会杀了我的吧。”我也笑了。“露娜,可是灯下在患病之前就喜欢我了。”
那不是更加绝望了吗?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讨厌?
有啊。我自己就是说得最大声的那个,无论何时何地大声嘶吼着提醒着,别再装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去的人。
“——露娜,要是我说,‘我喜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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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于崇拜和迷恋之间的喜欢。
说穿了就是错觉。
反过来说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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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介——!”
露娜家离我家有一段相当的距离,实在不知道最初我和露娜是得罪了哪个神明才会在夜游的时候相遇。因此,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是做做准备就可以马上离家的时间,也是灯下早已入睡的时间。
可是现在站在我房间里的女孩是谁呢。我看着灯下。
“你一直——一直都没回来呀。”
灯下明快的笑容一时之间让我甚至有些反胃。就是她吗。葵井赤理。
“还不睡吗?”
“有点担心洋介所以一直等着呢。”
“露娜又不会吃人。”虽然说会杀人。“你赶快回去吧。还是说今天也充过电了?”
“没有呢。所以得马上回去。那么——发生了什么?”
“散步,吃饭,回家。”
“没做危险的事吗?”
露娜待会儿就要做危险的事了吧。
“没有哦。”
灯下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放弃似的起身:“……算啦。洋介晚安。好梦哦。”
“好梦。”
我挥手向灯下告别。要不然今晚试着睡一下吧?我心里竟然冒出这种念头,着魔似的竟然也真的去尝试了。我一直都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睡眠,一般是在上课或者坐电车回家的时候。但因为夜晚的大片空闲时间课业一直都没什么问题。生物钟过了这么多年也确实地完成了这种支离破碎的生活模式。
躺进床铺的感触非常非常地陌生。无所适从的感觉迫使我以环顾四周来消磨时间。关上灯沉浸在夜色里的房间每一寸无疑都是我所熟悉的领域,从摊开的数学作业到堆满书和杂志的木制书桌,款式老旧的游戏机到积满灰尘的电视屏幕,书架上摆放的母亲塞进来的陶瓷工艺品,落在地板上的校服,灯下的蝴蝶结。陌生的不正常的是我吗?企图闭上眼来逃避这种剥离感,毫无征兆再度复活的是恐怖。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床上,在每个夜晚,那女孩举起刀将我——
我坐起身子。
月亮再度将我变得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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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炼狱。
火焰在我眼前熊熊燃烧。
水色早已被焰色吞噬消逝殆尽。一切都被卷入火舌濒临倾覆。视野被热度扭曲成波澜不定的海面,聆听着火中的爆裂声,我以事不关己的心态眺望着我一手打造的冲天火光。
“……露娜。”
语感非常美妙。有如信者念诵女神的尊名,我怀念似的自语。
“……我不会接受的。”
露娜的神色冷冽。我想起灯下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果然还是被拒绝了吗。
“就像这样——我不觉得灯下会接受你的告白。”我故作轻松地耸肩笑。“你有胜算吗?”
并不是挑衅而是好奇——我补充。毕竟我没有要赢的意思。最后一定是平手吧。
“……是呢。在你看来一定毫无可能吧。……是低劣至极的花招,也不会随便告诉你。”
露娜低声回答,随后又恢复回原来游刃有余的模样,盛起煮好的汤放到我面前。
看着再度转身忙碌的她,我开口用低沉了几分的声音说道:“我——喜欢你。是认真的。”
“拒绝了喔。Womanizer。”
连头也没回,轻巧地,以无从置喙的态度,爽快地再度回答。
我笑了。
虽说是早就预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