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9、愁眠

　　醒来的时候，身在一个简陋的小屋里，十来平方米，白灰墙，打个喷嚏都能落下一层。一床一桌，简单的铺盖，一个再熟悉不过，肖岳住学校宿舍时用着的旧皮箱摆在床头的地上。
　　被赶出来了，松树不由黯然泪下。
　　“......两年平平稳稳的交往，我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显然我想得太简单了，一直存在侥幸心理。不知不觉间累积着压力，就连被芙雅看了两页日记也心神慌乱。就算对这场婚姻心存别种期待，就算当初决定交往的动机不够单纯，我也应该能够坦诚地让芙雅知道的。然而我却企图遮掩，以致造成今天的后果。”
　　“梦游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我对芙雅负有的责任不会改变，我不会放弃，也不打算逃避。但是眼下这种状况，我们不得不暂时分开。也许一年，也许两年，让那些纷纷扰扰沉淀下来，我想我能够找得到出路。我会努力，到那时，我希望能以全新的姿态站在芙雅面前......”
　　日记里的字迹潦草，句型零乱，松树想像着肖岳挥笔写日记时的心情必定跟自己现在一混乱吧，但肖岳仍是那么地坚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肖岳阳是如何应对的，日记里没有写，松树也无法想像。现在肖岳已经离开了芙雅父亲的公司，也与芙雅暂时分居。自己给肖岳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一连几天，松树每夜醒来都抑制不住地想哭，孤立无助，他茫然的前路得不到任何指引，求祈无门，就只知道哭了。有时哭得精神恍惚，只见前面是悬涯峭壁，身后山崩地裂......后来，还是在看着日记中肖岳自我激励的字句时慢慢平静下来。
　　肖岳又要重新找工作，时值九月，各企事业单位大规模的招工招聘工作已经结束，现在在招聘的职位多数是一些补缺，竞争更加激烈，而且不愿招新手。算起来，肖岳已经有三个多月的工作经验，但这却帮不上他什么忙，在履历表上他甚至不敢填上这一笔。尽管他得以以辞职的方式离开芙雅父亲的公司，名誉方面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那毕竟是有名的大企业，薪资高，要求高，工作两三个月就离开，免不了被其他公司的招聘主管视为无能。而如果让履历表上的这两个月变面空白，肖岳同样会被当成三个月应聘都没能被聘任的吊车尾，同样无能，在校时的优异成绩也让肖岳在别人看来像个无用的书呆子。求职之路变得异常艰难。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松树也跟着着急起来。
　　仍然在十二点之后醒来，松树却对这一点感到厌恶了，帮不上肖岳的忙，还要浪费肖岳的睡眠时间，可是一时之间又无法重新入睡。经过那件事之后，对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都要经过仔细思量。有时醒来，看见肖岳的衣服泡在盆里，他实在很想帮肖岳洗，又不敢，虽然说同样是消耗肖岳的体力，但是肖岳找工作那么忙，看到还有衣服要洗，大概会不耐烦的吧，跟着心情也会变差吧，能为他分忧正是松树的希望，何况难得有这么一件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但是松树不敢，他担心肖岳发现，然后认为自己的梦游症变得更严重了。然后有两次醒来，肖岳泡了方便面却还没吃就睡着了，松树也不敢吃，努力地抵御着诱惑。后来摸摸碗，都快凉了，他想：到了明天一定会冷掉.坏掉，扔掉太可惜了，不扔的话，肖岳吃了肯定会吃坏肚子。肖岳之所以泡面当然是因为肚子饿着，但是相对于饥饿，他更加疲惫地睡着了，自己怎能视而不见，又怎能不代劳一下，更何况这是小事，不能跟洗衣服相比，肖岳大概不会注意到的。于是，松树就趁热吃了。他不知道，其实他这么犹犹豫豫，东想西想也很耗费肖岳的脑力。
　　因为东想西想，松树变得难以入眠，觉醒的时间渐渐超出一个小时越来越多，这使他恐慌起来，越慌就越难以入睡，松树急得哭了，然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哭泣不失为一个催眠的好方法，但是伤神.伤身，连松树自己都深觉不妥，不改变现状不行。他决定夜间出去散散步，只是散步，绝不再惹事上身。
　　这一带廉价出租房很多，人口密度大，到了午夜街头巷尾仍然很热闹，弄得怕与人接触的松树战战兢兢，只往人少安静的地方走，深幽小巷他不敢乱闯，多少有点害怕，只有跑到路灯明亮的大街上。循着草木的气息，竟被他找到了一个公园。
　　欣喜万分的松树找了个偏僻处翻墙进了公园，喧嚣被挡在了林木之外，投入草木芬芳的气息当中，使他有了一丝丝回到故乡的感觉。全身毛孔最大限度地张开，呼吸着这久违的清新空气，仿佛脱去了层层令人窒息的包裹，身体轻如羽毛，几乎要飘起来。新月黯淡，稀薄的路灯也照不到林子深处，松树的眼睛看不清，但是草木的气息能够给他以指引。抚摸着一块块粗糙的树皮，他知道它们各自特有的气味，也知道它们的年龄。它们都还很年轻，还在成长，幸福的成长，它们的世界很单纯，无忧无虑。只要一片天空，一块斜坡，已是乐土，要求如此简单。它们傲然挺立，那是他曾经拥有现在却无法企及的高度。秋风至，落叶纷飞，挥一挥手，秋去春来，如此从容。反观自己，总是不知足，蓄意累积着记忆，致使逝去之后遁入人世，随着肖岳异乡飘零。把喜爱变成怨念，绑住了所爱之人的手脚。如何救人和自救，自己却毫无办法，只会把一切恶果全部推给肖岳，肖岳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的处境原本就艰难，还要被迫承担这些。
　　“如何才能分开呢？”松树抚摸着树皮，仰望树梢，面向他那众多的同伴，“你们能给我一些见意吗？我的兄弟姐妹们。”
　　林木静默，哪里能回答他的问题呢。
　　“你们也不知道吗？”松树伤心而失望：“我还能找谁呢？”
　　风舞叶纷飞。
　　松树望着那落叶，透过落叶望着树顶的绿丛，静立着，良久，一扫失落的心情，欣喜道：“原来风知道啊。”
　　循着风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气息，松树在阴暗的林间穿行，翻过山坡，到了小山的另一面斜坡，松树的气息更加浓郁，从山上望下去，依稀能辨出几丛柏树的尖顶。到了那片坡地，却多数是柏树，松树仅一二十株，而且树龄也只有四五岁，松树逐一抚摸着那些树干，嘴里絮絮叨叨地倾诉着，说了些什么过后连自己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