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7、梦游

　　第二天夜里醒来，松树不得不再次逃到公园里。有家不能归并没有令他感到痛苦，在当树木时，他本来就有一半时间是属于星空和月色。令他不安的是，肖岳将如何向芙雅解释这一切，他本人也还蒙在鼓里呢。好在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刻意去解释，也能在别人眼中合理化，人们的所谓人生经验骗了他们自己。有一次，松树刚把身体往外探，芙雅突然出声叫肖岳，几乎令他失手摔下窗户。芙雅大惊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等到安全落了地，松树听到她在细声嘀咕：“就算梦游，也不要爬窗户啊。”
　　梦游，这是再好不过的理由了。偶尔松树也放弃爬窗，大胆地直接推开房门，下楼梯从大厅走出大门去。有一次正碰到了芙雅的父亲和哥哥正在大厅饮酒，他们朝他招手，他却不敢停下脚步，一直往外走。松树也想到了这么一来，芙雅肯定会被责问的。他本来可以扮成肖岳跟对方打个招呼，可是要怎么称呼对方呢？该说什么话才恰当？他完全没把握，只好装聋作哑地走出门。
　　父子俩的对话也马上从身后传来。
　　“第一次看见人梦游呢。”芙雅的哥哥笑道：“脑子有点问题吧，该叫芙雅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俩人还真是绝配。”
　　“当说是同病相惜吧。”芙雅的父亲皱眉概叹。
　　后来肖岳去看了心理医生没有，松树也不知道，就算看了，松树也不得不将梦游继续下去。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利用对方的主观设想。
　　惊心动魄的度过了蜜月，肖岳和芙雅逐渐将心思侧重在工作上，松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乘着芙雅熟睡之际，松树大胆地留在了房间里，寻找肖岳的日记。自从肖岳成婚以来，松树已有两个月没有机会翻看他的日记了。
　　肖岳的日记藏得很深，在书桌的最下层上了锁的抽屉里，上面堆了些其他的书作掩饰，松树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翻遍整个房间才找到。结婚两个月肖岳几乎没写什么，只有头两天写了几页，提到了工作相关的事，似乎胜任愉快的样子,松树看了也很替他高兴，肖岳的日记到此为止，此后他没有再作任何记录。松树很失望，但也想到了肖岳可能工作太忙，无暇顾及。松树只好重温以前看过的篇章，回忆也是一种幸福。
　　夜里呆在卫生间就着暗淡的壁灯阅读日记及其他书籍，一旦碰到芙雅起床上厕所，他便从活动衣柜那里悄悄钻到隔壁的更衣室，芙雅似乎也没有发现，大概以为他又从窗户跑出去了。
　　三个人的婚姻便以这种奇妙的方式维持着，但是，造就这种平衡的是他人的主观设想，其中更包含着诸多善意。然而这种主观设想，在别传种情境之下又很容易被推翻而引发新的设想。总之，主动权掌握在他人手中，他一个不高兴就会把你贬个一文不值。我们的世界并非静止不动，因此引发各种变化的因素天然存在。
　　一天夜里醒来，松树没有在抽屉里找到肖岳的日记，他以为肖岳转移了地方，所以到处找，直找了两个晚上，一无所获。松树心中焦急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后来，意外地在卫生间盆栽的叶丛里找到了张碎纸片，那正是松树所熟悉的日记本上的纸，上面还有肖岳的文字，纸片边缘焦黄，松树很快猜到了个中原因。他很生气，顾不得其他，直接拿了纸片前去质问芙雅。
　　“怎么来问我。”芙雅没好气地说，“这不是前天你自己躲在厕所里烧掉的吗？就因为被我看了两页，真够小气的。”
　　“什么？”松树失魂落魄地呆站当地，“全烧掉了？”
　　松树不相信，再去翻那个抽屉，把所有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哪里有日记本的影子。翻开所有抽屉，将书厨上的书全扒了下来，翻来复去地找。没有，没有，他发了狂地奔到厕所，没有，都化为灰烬，被马桶冲个一干二净了。
　　松树长久地呆愣着，泪流满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维系着他与肖岳之间的纽带就这么断掉了。
　　不愿放弃，一连好几天，松树从各个方面寻找着肖岳的文字。翻肖岳的公文包，可里面没有只字片文。打开手提电脑，电脑设置了口令，无法开启，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隐蔽着肖岳文字的地方他都找遍了，甚至肖岳阅读过的书本可能存在的批注，可惜几近于无。找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文字却按照人越渴望越无法得到的原则消失了踪迹。
　　仍然在夜里十二点过后醒来，但松树已经在质疑自己觉醒的意义了。以前那种阅读日记时的幸福，那种朝圣般的心情，被肖岳激情四溢的生命力烧灼般的感觉已经远去。彼此间那种无处不在，相互围绕着的气息消逝了。即使张开双臂也拥不住；对着镜子呼唤，见到的也只有自己；从芙雅柔情蜜意的双眼中也分辨不出肖岳，哪里都没有肖岳，似乎肖岳因为他的觉醒而被埋没在了另一个次元。
　　松树学会了喝啤酒。他已经知道喝啤酒不会死人，他的酒量也很浅，只要一罐就醉了。他喝啤酒是针对自己的自虐和自杀，如果啤酒真的有毒，能致死，他是不会喝的，模拟死亡，他也和一些人类一样恋上了这个。
　　阳台之外的夜色很明亮，月光和着城市的灯火，照得天空如同蒙了雾，明亮却不甚清晰，星星只见几颗，沙粒般黯淡。这使他格外怀念故乡的夜空，那么空旷，那么寂静，宛如万物沉睡的摇篮。那里有星辰陪伴，有鸟兽鸣啼，还可以聆听到大地的呼吸，绝不会感到孤单，那是作为一棵树时的幸福时光。
　　“记得吗？以前你把啤酒说成毒水呢？”芙雅不知何时来到阳台，她抢过松树手中的易拉罐，喝了一口，“你自己明明连连白酒都会喝。”
　　“她仍然分辨不出我和肖岳。”两人趴在阳台的护拦上，松树凝望着芙雅的侧脸，对同样的问题，他曾经感到侥幸，现在却无端失落起来。“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最初爱上的人并不是肖岳呢。”
　　回过头，正好目光相遇，芙雅忍不住幽幽埋怨：“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为什么还要流露出那么寂寞的眼神？”
　　“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听得这一句，松树心里一阵难受，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像个女子似的。
　　芙雅慌了手脚，她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也不知道怎样去安慰这样大的一个孩子，只有送上女性的温柔的吻。
　　松树接受了这份温柔，不，倒不如说他像个需要关爱的孩子，极度渴望着这样的温柔。他回吻她，笨拙地......
　　呼吸的间歇，芙雅轻声呼唤肖岳的名字，这使松树猛然惊醒过来，他一把推开芙雅，落荒而逃。
　　松树逃出了家门，翻越围墙，进入公园，直奔树林，躲进深处的黑暗中，只有叶间斑驳的月光才照得到那里。但是，即使被自己所熟悉的黑暗紧紧包裹着，即使有柔和的月光抚慰，他仍然感到孤单，前所未有的。
　　他倦缩在黑暗中哭泣，像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