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6、婚姻

　　毕业在即，二人就在商议毕业之后立刻结婚的事，虽然肖岳不太赞成，但是芙雅很坚持。她有她的理由，她害怕这个世界过快而变幻莫测的节奏会不断冲击，加大她和肖岳之间的距离，她必须将他紧紧拉近才不会失散。
　　交往两年多，芙雅才将肖岳介绍给自己的家人，并非不重视肖岳，而是对自己的家人有所不满，这在交往的过程中肖岳多少已经知晓。她的家庭结构与肖岳家相似，母亲早逝，上面有一个兄长。父亲一直忙于事业，无暇照顾儿女，等到发现儿女情况有异，想要补救时，隔阂已经形成，难以跨越，对于芙雅的歇斯底里，她父亲也曾请名医为她治疗过，而当时芙雅心中对父亲有气，在治疗的时候故意捣乱，病情真真假假，弄得医生也望而兴叹，父亲气恼之下，只好听之任之，哥哥扶雷应付不来奇怪的妹妹，也躲得远远的。
　　肖岳随芙雅到她家拜访的时候，她的父兄都在，当然是因为事先通知过了。芙雅的父亲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严肃地审视着肖岳，这令芙雅很不满。扶雷正好从楼上下来，穿戴齐整，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他把肖岳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扭头，笑着给芙雅留下两句评语：“老实可靠，还不错。”之后扬长而出，约会去了。气得芙雅诅咒他开车掉到嗅水沟里，肖岳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晚饭的时候，芙雅一个劲地给肖岳挟菜，因为不好意思而给她父亲挟了两次。她父亲对此不置一词，沉默用餐。直到餐后，才要求与肖岳单独谈谈，芙雅倒是不反对，自动回避。
　　“你对芙雅的感情并不如她对你的深。”
　　第一句话就把肖岳问住了。
　　“确实，”肖岳在日记中写道，“芙雅是先爱上的那个，她的依赖性很明显，而我对她的感情里有相当部分是出于对妹妹般的疼惜，但是，相似的家庭状况会使我无比珍惜这段感情。”
　　“以你坚强不息的性格，你的爱情便应当是如此的吧。”松树想。
　　不善言词的肖岳并没有立时作出答复，芙雅的父亲也不着恼，而是坦然地说：“我只是担心芙雅将来会因此而心里不平衡，觉得自己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希望你能注意到这点。她太依赖你，也因此更容易为你所伤。”
　　肖岳点点头，表示明白。
　　之后，芙雅的父亲又询问了肖岳的家庭情况，肖岳如实以告。芙雅的父亲还算满意地点了头，把芙雅的成长经历也约略告诉了肖岳，坦诚以待，这让肖岳微微感到有些惊讶，这位父亲并不像芙雅所说的那样，对女儿完全不关心不了解，反而芙雅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关于自身的某些问题，她父亲却明了透彻。
　　“你似乎不太爱说话。”最后那位父亲衷心告诫，“但有些事情如果不明白说出来，别人是很难注意到的。等到误会产生，再想解释，这些言语可能已经过期失效了。”
　　“......一直被注视着，也一直是那样坦诚的目光，只在这一瞬间，让我深刻感受到久经商场之人的敏锐和锋利......他指的，应该只是我性格上的缺陷吧。“肖岳的日记中犹豫地写道，松树看出后半句是分了好几次才写完的，字迹间的停滞很明显。松树不明白，难道肖岳对这场婚姻有所顾忌吗？”在其后一个多月的日记里完全看不出来。
　　深谈之后，芙雅的父亲对肖岳的态度恢复平常，不冷淡也不过份热情，他在自己的公司给肖岳安排了工作，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芙雅没有反对，肖岳也没有理由拒绝。
　　“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肖岳在日记中写道，“也许在决定交往的时候我就无法忽略这些附加存在了，只是目前，另一个问题可能会......不管怎样，这也是一份难得的机缘，我不会轻易放弃。”
　　“还有什么麻烦问题？”松树想不透。不过，松树觉得肖岳根本没必要顾忌太多，他认定芙雅是个好女孩，这便够了。缺乏社会经验或者说缺乏生活常识使他过于乐观，这时松树仍没有意识到这场婚姻并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婚姻，而是三个人的婚姻。直到新婚之夜他赤裸着身体在新娘的身边醒来。
　　“为什么肖岳没有穿衣服睡觉？”过度的震惊使他问出了最为愚蠢的问题，身边的新娘子也被惊醒了。松树随手抓了件衣服，狼狈地逃进卫生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就像要爆破了般。松树背抵着门，还没喘过气来，就听到芙雅在外面猛敲着门。
　　“肖岳，你怎么了？肖岳，你怎么了嘛？肖岳......”
　　松树将门反锁。卫生间很宽敞，对他来说反而没有了安全感，担心有人暗藏在某处似的，特别是进门时就被墙上立身镜中自己的影像吓了一跳。目光在几丛盆栽的植物间仔细巡视了一遍才放心。
　　右边有一个入墙式的衣柜，松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再看看自己手上错拿了的薄薄的女式睡衣，无奈地拉开门。里面有个很大的旋转衣架，他拨了拨，很快找到了肖岳的衬衣和长裤。刚拿下来却发现有一只手抓住了长裤的裤腿，后面是芙雅笑嘻嘻的脸。二人扯着长裤争夺。松树情急之下推了芙雅一把，总算把裤子抢到手，锁上柜门。被推倒的芙雅不免破口大骂：“肖岳浑蛋！”
　　松树穿好衣服，拉着窗帘从二楼跳到地面，翻过院墙逃到外面，这才松了口气。
　　没有月亮，天空是城市特有的昏沉，星光稀疏而模糊，几只虫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扑飞着翅膀，白天的暑气刚刚退去，风就显得很清爽。
　　陌生的道路，陌生的街景，松树不敢走太远，倒不是怕迷路，不论走多远，他都可以循着草木的气息归来，但徒步行走总是费时间和体力的。他也不敢离家太近，怕芙雅找来，只在隔着两条街的林荫道上徘徊。稀稀落落有些车辆和行人走过，这又使他担心碰到认识芙雅和肖岳的人。松树烦恼着，自定一个钟头的觉醒时限早已过去了，他仍不敢回去。两百年作为树木的生涯，使松树心中存下了许多村人们所说的故事。许多村人说长道短的话，使他明白到在人类社会里，什么是必须遵守的，什么是不能违背的，这是他对于伦理道德的最初认知。后来跟着肖岳读了些书，使他能够辨明是非，知道轻重，一些伦理观念深化了，另一些则摒弃。这些纯粹概念上的东西成了约束他的行为的主要力量之一。
　　又往前走了走，看到有个公园，他翻墙而入，空荡荡的公园多少令他安心了些。松树找了个偏僻处的亭子坐了下来。他的内心从未如此矛盾如此为难过，以后的日子夹在肖岳和芙雅之间自己将如何自处。这时候，松树终于意识到了在做为树木时淡泊怡然的日子已经远去，初为人类时欢欣愉快的时光恐怕也难再续，他的未来将危机重重。是啊，对于未来的危机意识及由此引发的内心矛盾，精神压抑，这一系列痛苦，正是智慧生物——人类纤细敏感的神经系统运作的真实写照。而这种智慧越往高级发展，人类忍受的痛苦也势必加剧。越聪明，考虑问题越是周全，能估量到的未来的危机也越多越细致，面对这些危机我们又不得不设法解决好让自己安心，如此多番训练，煅练，磨练，锤练之下，人类的神经系统势必更加发达，自然烦恼也变得更多，恶性循环......
　　以松树现在的智慧，并不足以解决眼前的危机，其实有些麻烦事情就是再多智慧也未必能够圆满解决，特别是感情纠葛。但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最重要的一点松树始终是明白的——他必须回去，不然明天肖岳将无法面对芙雅。
　　硬着头皮，松树原路返回芙雅家那个豪华的城堡，去觐见他的公主。
　　小心翼翼地从卫生间的窗户爬回房间，蹑手蹑脚走进卧室，房里亮着橘色的壁灯，只见公主坐在地上，趴着床沿睡着了。旁边有一滩水，中间是纱布裹着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挂着泪痕的公主在梦中仍是一副欲哭的表情，额角有一块紫黑的瘀青，大概是自己刚才那一推所致。松树内疚地叹了口气。自己也趴在床沿，面对着芙雅，静静地入睡，希望醒来时，肖岳能够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