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4、知已

　　第二天晚上，松树又到小超市去了，因为他实在是想再听一听《牡丹亭》，但是那个喜欢听收音机的服务员今天没有值夜班，他的愿望落空了。餐包也没心思吃，怏怏地走出超市。不想昨天的女生却突然跳出来。松树一怔，以为又要打架，退两步打算逃走，他可不想肖岳再受伤。
　　“特意来超市却什么都不买？”昨天是一套古惑女式的皮装短裙，今天是活泼俏丽的牛仔短裙。同一张脸蛋，昨天狠样惊人，今天却笑得迷人，双腿修修长长，身材窈窕，站在那里叫人忽视不得。不过松树完全忽视，他皱了皱眉说：
　　“我是来听《牡丹亭》的。”松树没有正面应付别人的经验，尤其是本能觉得面前这人难以应付，想早闪为妙。
　　“那是什么？”松树走两步，女生跟上两步。
　　“那是......”使用语言去描述一件事物对目前的松树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尽管他看懂了不少书，听过无数老人讲的故事，但在使用语言方面他仍是个笨拙的孩子，松树呆呆站着，艰难地组织语言。他没想过自己是有权拒绝回答的，何况对方也并不在乎他的答案。
　　“走吧。”女生拉着松树又钻进超市，松树甩她甩不开，女生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吃食往他怀里扔。松树怕掉地上赶紧伸手抱了，一看标价牌，是一元以上的商品。
　　“我不买。”松树着急地叫道，他怕会把身上肖岳的钱花光。
　　女生并不听，自顾选了一大堆。把松树当货车一样塞满怀，拽着他的衣角往柜台走。松树怕肖岳的衣服被扯破，只好跟着她走，一路上还不忘把怀里一些东西归位回货架。女生走得急，便有东西没放好而掉在地上，这令松树感到万分歉疚。到了柜台，松树还盯着掉在地上的东西，深怕售货员会拿他是问。女生哗拉哗拉结完帐，拽着他出了门。
　　到了一个花坛前的草坪，女生席地而坐，也拉松树坐下。女生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
　　“不要。”松树拒绝得很干脆，似乎受过不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给的东西这一类的教导。
　　“为什么不要？”女生嗔道。
　　“不为什么。”这回答看似颇有水准，实则是因为松树根本不知道怎样拒绝，所以使用了究极浅显的组句，引用对方的句子，然后加个否定式。
　　“上次咬了你一口，当作我道歉。”女生眼中满是诚恳。
　　“不要。”松树想，要道歉也该向肖岳道去。
　　女生挑起怒眉，她不是那么有耐性的人，不过只一会儿，她还是恢复了诚恳的样子，而且眉目间还夹了丝丝忧伤。“我有时候是很疯，控制不了自己，好像某种病，别人都纵容我，你想啊，是病怎么能纵容呢，会越发越大的。昨天，你却跳出来阻止了，我很高兴，谢谢你。”
　　松树听得一头雾水，他觉得这女生的话好高深莫测，就像肖岳所学的那些文史之外的科目一样，松树想这女生必定也学了那些东西，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他以前接触的都是些乡下人，他们可简单得多了。肖岳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他前几天刚看过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一知半解，现在不由担心地愁眉微隆。
　　“没事，只是有时候发作一下，虽然发作的时候有点恐怖，但发泄过后会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唉，真是没办法。”女生自我安慰地说，当然前提是她以为松树能够理解她。
　　松树盯着女生，把她当新奇事物一样加以研究起来，不明所以的女生却为这由忧虑转化而来的好奇目光欣喜不已，笑靥如花。看得松树有点发怔。
　　“喝吧。”女生把啤酒罐塞到松树手中，松树自然接了，喝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
　　“这水有毒！”
　　“什么？”女生拿过啤酒也喝了一口。“不是很好喝吗？没有变质啊？”
　　“有毒的。”树木对水的品质是很敏感的。
　　“又不是白酒会酒精中毒。”女生拧眉一想，随即恍然大悟，暴笑不已。“你不会没喝过啤酒吧，哈哈！我看我做一个笼子把你装着拿去展览，上面贴个标签，写上‘绿色妖怪’。”
　　提到妖怪，松树一怔，以为对方发觉自己身份，不过女生倒没注意他脸色的变化，仍自顾自语：“我会把你当花一样养着，每天只给你喂清水，其他一概不准吃。”
　　“肖岳要吃饭的。”松树生气地抗议，他是真的担心自己会被抓起来关笼子，那肖岳不就完了吗？他霍地跳起来打算逃跑，未站直就被女生一把拉住，摔坐回地上。
　　“跟你说着玩呢。”女生笑兮兮地递给他一块奶糖，“这个你看看能吃吗？不会有毒的。”
　　松树迟疑着不去接，女生撕掉糖纸，把糖棒折成两半，一半扔自己口里，一半仍递给松树。
　　松树依旧迟疑不决。
　　“甜甜的。”女生舔了舔舌，诱惑地说。
　　这一招果然有效，松树接过了，用牙咬下一小块吃起来，细细品评一番之后，才放心地把整块糖塞进嘴里。引得女生又一阵爆笑。而后.海苔.紫菜.巧克力.薯片.果冻，二人你一半我一半分而食之，好像回到四五岁的幼齿时代，吃得不亦乐乎。松树对食物没什么可挑剔的，他的人类的味蕾似乎蛮享受这些东西，唯独对水，他还停留在树木时代的感官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