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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终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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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肖岳的父母、妹妹、芙雅和父亲都在,肖岳的意思,也是打算全部说出来好让大家安心。他今天的语言能力较之昨天更为流利,手脚也变得更灵活,疲劳感也没有前两天重,在众人的照料下,面色好了许多。
“你早就知道了?”扶雷问道。其实,这已经是不需要问了的,但是他气肖岳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给予自己任何提示,使自己无意中作出危害树的行为,甚至......没有了挽回的余地,如果树真的消失了的话,他不敢去想......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与自己夜夜相伴的,仅仅是一缕幽魂,风吹即散,而自己付出的感情,要怎样收回。
“我三年前,从那次昏迷中醒来之后就知道了。”肖岳叹息道,“真正确认是寒假过完回学校之后,有同学说我梦游,我猜想应该是因为他的关系,而且好像很有规律地在夜晚某一特定时间醒来。”
“肖,肖岳......你在说什么呀?”肖岳的母亲抓住儿子的手臂,慌张得说话都不稳,“你昨天还说没有,今天怎么又......你别吓妈。”
其他人闻言也不安起来,肖岳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可能呢,如果有假,那就是他脑子出了问题。
“没事儿,没事儿。”肖岳言语自若,似乎不假,“妈,你还记得我们村头不远的那棵大松树吗?小时候我和妹妹很喜欢在那棵大树下玩,我还经常爬到树顶上去。听说上了年岁的东西都是有魂灵附体的,那棵树怕也有几百岁了吧。我想大概由于小时候结下的缘分,那年他死了之后,魂灵过继到了我的身上。啊,妈,你别怕,他没害过我。”
肖岳的妈妈眼睛立刻就要翻白,肖岳赶忙抱住她。其他人则不敢有什么反应,先听完再判断。
“我是因为爸爸才喜欢上那棵树的,最初发现自己被附身时也非常震惊。但是吃惊过后,就觉得这可能是爸爸留给我的礼物,所以并不觉得害怕,即使他让我昏迷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在你们年看来我也许是在昏睡,其实我的脑子是醒着的,只是对外界没有任何知觉,一直处在洪水般冲击而来的无数影像的包围之中,过眼云烟般,一片片一幅幅。开始的时候不觉得,看得多了,渐渐发现那些影像的视角非常熟悉。也许换了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是我是最清楚不过,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爬到树顶,坐着四处远望,那些影像的视角和我在树上看四周时的视角几乎是重叠的:东边的村庄,西边连着铁路的高大煤仓和灰色的矿区,南边相距只有一百多米远的一座秀丽小山,北面斜下角,离树脚只有十余米远的古墓。影像里反复出这些标志性的景物,说明他的视线只在方圆数里内转换,虽然几百年前的茂密丛林,和不时出现的,在现如今极为罕见的飞禽走兽是我所未见的,但是这更能证实,流入我脑子里的一切就是那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松树独有的视角,那是他独有的记忆。”
“我昏迷三天三夜,大脑接纳了那棵松树数百年的庞大记忆群。当我醒来,身心完全恢复自如,我不免想深入,仔细地去探究这些记忆群体,并且也乐在其中,但我没想到会有人因此而倍受煎熬。那些天还在假期内,我晚上总是做着相同的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在不停地哭,他求我收留他,不要赶他走,不要让他灰飞烟灭。我不明其意,却在每次醒来时或再度去探究那些记忆时微微感到头痛,而且有着不断加剧的迹象。我慌了,不再胡思乱想,趁着过年到处去凑热闹,过完年就全心投入功课,很快头痛就好了。某天做梦又梦到那个人,他对我说:‘谢谢你的收留。’”
“因为他的出现,我不自觉地又往那方面动起了脑筋,而后头痛又犯,同时那人又在梦中哀求。我这才明白,我是不能去触碰那些记忆的,更不能去探究,只有完全的漠视,对他对我,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清楚明白这点之后,至于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我的未来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也懒得去思考,免得头痛。”
“寒假过后回了学校,没多久就有同学反映我梦游,而我也在睡眠时间与平时完全没有减少的情况下,白天却经常泛困,甚至到了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地步。我想那寄宿在我大脑里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段记忆维持着的一个有着自主意识的灵魂。这段时间里,他在我的脑中休养的好了,便开始活跃起来,他甚至已经可以掌控我的身体。同时我发现自己的日记和一些日常物品有着被翻动过的痕迹,特别是日记,就塞在枕头旁边或枕下。虽然一时看不出来,但我不知道他的活跃对我是否会造成危害,我故意在日记里提到自己睡眠不足以及被同学抓包到梦游的事,结果,不出几天我的睡眠质量就明显得到改善。当时我想既然他能够如此明理,我们应该可以继续相处下去。”
“后来他在夜间外出的时候认识了芙雅,虽然这很让我头疼了一阵子,但是我现在的爱情和婚姻正是拜他所赐。他促成了我的爱情,却非常明理地退开,以免对我和芙雅之间的感情造成妨碍。他处处为我着想,但我却没有考虑周全,过快地选择了婚姻,甚至怕芙雅介意而有意隐瞒他的存在。这太不负责任,不管对他还是对芙雅,令芙雅因为误会我梦游而担心,又让他夜夜以梦游为借口东躲西藏,不得安宁。结果,甚至酿成了更为严重的误会。那时候我不肯多做解释,持意离开,也是因为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了。我不敢放任自己的思想,那种时候,只要一思想,总是会牵扯到他身上,我怕自己头痛,更担心自己脑子里的另一半因此而被驱逐,甚至被消灭。”
“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工作,安定下来,也因此想要发奋图强,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站稳脚跟。因为工作忙,我一直没有留心他的事,我以为只要独居,他就可以过得轻松自在。我从未想到过他对这个世界也会有所向往,甚至渴望着相知相爱的恋人。现在想来,他在我梦中求救应该完全是潜意识的行为,他在有着自主思想能力的时候大约忘了这些事,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禁忌的恋情会对我造成怎样的冲击,对他本身又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肖岳稍稍停顿了一下,望了望扶雷。扶雷的脸正向着墙的某一处,目光失神或无神。
“你不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我有多震惊,头痛欲裂,几次将头凑到水龙头底下冲冷水,后来因为体内残余的酒精而晕了过去。在医生醒来的时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但是身体上疼痛的印记总是时时提醒着我,那时候郁闷得要命,根本无法呆在病房里,出去散心,没想到竟那么凑巧地逛到了他常去的地方。如果,当时只是见到那棵榕树,我想,我应该还可以控制住自己,偏偏你却出现了......”
肖岳的叙述在无奈的叹息中结束,一时间病房里显得异常安静。扶雷靠门站着,眼中焦距已不知飘向何处,同样轻飘飘的“他呢?”两个字,仿佛不是出自人类口中。
“已经离开了。”肖岳说道,他知道此时不需要拐弯抹角,也不需要任何委婉的修饰,更不需要多余的安慰拖延。
扶雷飘浮的眼神还在飘着,这样的回答已经无法对他造成冲击了,只不过是肖岳的叙述长篇的总结而已,在叙述的过程中,扶雷已经溺于深水洪流,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他支起身,离开房门,随波逐流地踏步而去。走过长廊,乘着电梯,出了医院,行在街上,穿越人群,等红灯,过马路,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他父亲和妹妹跟着,却不敢叫他,就像对待梦游的人一样,只怕出声会惊了他的梦,惊了他的魂。他的正常的表像令他们感到如同已然碎裂的花瓶般脆弱。
扶雷一路不停地往前,目不斜视。直走到那座熟悉的公园里,走到大榕树前,站住了。面向着树干,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很久很久,仿佛石化。
风吹来,一片落叶从他面前飘然而下,他机械地伸出手,接住,摊在手心,接着有水滴在叶片上,站的人身体开始抖动,愈加剧烈,很快向那树干扑去,压抑的哭声久久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