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24、宿梦

　　很久很久以前，峭壁还没有崩塌和峭壁崩塌之时，活着，那便是一切，便是仅有的信念。而后活了下来，换了一处地方。从与天相接的至高处，降落于平地丘陵。生命变得丰富多彩，飞禽走兽，人来人往。所见所闻，形形色色。向往着的美好，一天一换，却从不曾真正奢求。
　　四季轮转，月缺月圆，几番番天地变换。他站在那里，看着。花开花落，一枯一荣，朝生夕灭。虽然不情愿，但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也将循入这大潮当中。而且，两百年，也没有多久，他就感到了那大限的临近。这时，他注意到了身边一只飞来飞去的蝶，那尚未足够坚硬的双翼上，映着太阳傲然的光辉，而这光辉灼热了他逐渐冷凉的心。他忍不住将自己仅余的全部心神寄托在了那双翼之上。目光终日追随着。那些日子是幸福的，他的生命仿佛在那坚强的小小身躯里获得了重生。同时也是煎熬，真正的死亡即将来临，他舍不得了，万分留恋，一草一木，一寸土一方石，蓝天白云，清风明月，一切的一切。但更多的是想念着那正在远离而去的蝶。以他傲人的目力，极目远眺，也难以追随了。不甘心，付出了整个灵魂祈祷：
　　再相见，再相见。
　　再相见，亦是不见，不能见，无法见，隔着白天与黑夜。
　　再相见，在纸上，在纤细的笔记里。心贴近，仿佛掩埋了距离。心贴近，遗忘了黑暗，心灵，开创了天地。斗室胜过长空万里，哪怕仅有冷月相伴，也心满意足。
　　不曾想，当作为桥梁的纸张，作为阶梯的笔记，一朝抽离，这新世界呈现崩溃。脆弱的牵系绷断于现实的重压，思念的绳抛不到鸿沟的另一边，风轻轻一吹就散落了。
　　强行地跳到对面，无知却令脚下共存的基石不堪重负而沉坠。
　　迷失了，蝶迷失在成千上万，来来往往的人群，悲伤着。追随蝶的灵魂也迷失了，迷失在黑暗里，迷失在蝶的悲伤之中。找不到出路，因为彼此束缚，互为牢笼。他肩负重担，自己也遗忘了太阳的温暖。
　　几欲乘风而去，却为缰绳羁绊。彼此束缚，互为牢笼。
　　开始怀念峭壁之上的日子，即使明知而今自己脚下就是一方绝壁。风霜雨雪，我本无畏，却惊慌于心底的空洞。千山万壑，犹可传音，而心的呐喊，在熙熙攘攘人群中，却没了回响。
　　开始怀念起浮云为伴的日子。而到处都有浮云，却不是故乡的那一片，不是原来那一片。
　　开始怀念宽广深厚的大地。根系深植，坦然接受她供给顶天立地的力量。埋怨她给予自己立身高处，眺望远方的能力，却又牢牢抓住根系固步自封的私心。而今有了自由移动的双脚，却也学会了作茧自缚。
　　有了移动的双脚，从光明误入黑暗。以为获得了自由，却真正踏入牢笼。有了移动的双脚，却没有了想去的地方，心已被束缚。
　　只剩下怀念。怀念在高山之巅，在丘陵之上。心随飞鸟而致远，随清风而徐归。情随草木而勃发，随星月而归于宁静。希望随朝阳每日升起，随日落重新企盼，还有明日，还有明日可以等待，那又将是新的一章。
　　有了移动的双脚，心却被囚禁。孤独的囚徒，发不出声音的呐喊不会有人知道。呆在角落的人总是容易被人遗忘，没有人知道，其实他也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呆在角落里，也许那是出于本能的等待，似乎一直相信着天使的意外眷顾。
　　带着近乎绝望的心情一直等待。对于一个人的等待。
　　当那个人出现时，长久等待着的囚徒终于找到了回复一切的契机。首先，是找到了寻回一切的勇气。其次，重新定义了自由。两个人的自由。两个人一起，展望无数，相携相伴，开创新的天地。
　　对于一个人的等待。千百万遍，内心默默的祈祷呵。
　　那个人的出现，是道不清的缘分，隔着千山万水来回应。心随着他的自由而自由，随着他的自信而自信，随着他的牵引而快乐飞翔。
　　由他牵着手，被引领到一个个新鲜事物面前。由他牵着手，无惧无畏，跨过一道道陌生的门槛。由他牵着手，从他所指的方向眺望向更远的前方。
　　相携相伴的日子，早就遗忘了孤独的滋味。
　　好不容易等到的人，等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再也不想分开。
　　终于寻回了久远的梦呵，可以希冀。
　　树，树，你想要自由吗？我会让你自由。
　　是的，是的，像飞鸟一样自由。
　　以自由的心，在那广阔的蓝天上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