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23、眠月

　　扶雷静静坐在床前，轻握着松树的手。到家的时候，肖岳已在车上睡得有些沉了，扶雷好不容易才把他扛上六楼，等放到床上，肖岳倒头就睡。为了让他早些睡熟，扶雷没有开灯，他拉开了窗帘。最近一直阴郁的天空难得地见到了月色，虽不明亮，却也能让扶雷看清床上人青白的脸。轻翕的双眼，睫毛弯出柔和的幅度。睡像恬静，让人分不清是属于肖岳的还是属于松树的。双唇微启，略沉的呼吸正在发散着酒精带来的热量。清冷的屋子里还浮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因为怕弄醒肖岳，扶雷没有让他洗漱。
　　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了，面前的人仍然睡得深沉，没有觉醒的迹象，这让扶雷暗恨肖岳的不知节制。他不知道松树平时是在何种状态下觉醒的，是沉睡还是浅眠，是有梦时还是无梦时，松树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醒了就是醒了。松树说自从跟随肖岳之后从未有过梦境，肖岳的日记里却有过梦的记录，不过都与松树觉醒时的活动无关。
　　看见眼前人的睫毛在擅动，扶雷不由得欣喜地轻唤了声：“树——”
　　迷离的双眼缓缓睁开，眸子闪动了数次，慢慢聚焦在扶雷脸上。
　　“扶雷——”松树眼中透着惊讶，随之坐起，却感到一阵眩晕，手脚有些失力。
　　扶雷见状立刻上前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摸着他青白的脸，担心地问：“觉得怎么样，头会痛吗？”
　　“不痛，就是晕晕的。”松树将头枕在扶雷肩上，绵软的声音缺乏生气。“怎么会这样呢？以前醒来都觉得神清气爽的。”
　　“肖岳喝醉了酒。”扶雷恨恨说道，怕松树着凉，拉过棉被将俩人一起裹住，影子落在墙上，成了个双头怪物。
　　“幸好我是附身在肖岳身上，而不是你身上，不然也要睡公园了。”松树笑着说道，他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三年来，肖岳一直都很自制。
　　“真没良心，是我送他回来的，不然你就醒在马路边上了。”扶雷说着，嘴凑上前去捕捉松树的双唇。
　　松树不回不避，主动迎上，二人安静而热烈地互吻着，诉说着分别之后的思念。月影因为浮云而晃动。
　　扶雷心中悲凉，以后见一次面都将是这么的艰难吗？不甘心，为什么要向那俩人退让呢。
　　“树，”扶雷抚着松树接吻之后温热起来的脸，看着月光照到那双眸中，闪烁着的波动，不由自主地把轻柔的吻落到擅动着的睫毛上。“你想要自由吗？想从这黑暗里走出去，站在阳光下吗？”
　　“嗯？”松树略略吃了一惊，而后黯然，“我当然是想的，但是白天是属于肖岳的。”
　　“你怎么总是这么想，”拇指抚平松树轻索的眉，才刚在肖岳那里碰了钉子的扶雷生气于他对肖岳的维护。“树，你知道的，你也有获得自由的权力。”
　　“可是——”松树为难着，眉头索得更紧。
　　“如果你总是想着躲藏和退让，不肯对现状作任何改变，不肯去尝试，你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是可以走出黑暗，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总是这样子，只有午夜短短的一个小时，而且以后还将被芙雅侵占，你觉得以后我们几天才能见一面？”
　　“扶雷——”松树无言反驳，四天来，芙雅的存在已经令他手足无措。
　　扶雷将松树搂紧，嘴唇轻触着他的脸颊沿向耳垂，而后下巴支在松树肩上，“听我的安排，我不会伤害他们俩的。明天呢，我把芙雅带来，我们一起等着你觉醒，把话摊开来说，让她不能再把梦游当作借口，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你的存在，只有这样......”
　　“不行。”松树推开扶雷，眼睫飞快地跳跃几下，水色的眸中明显闪过惊慌，“不行。”
　　“为什么不行？”扶雷逼上了那双眼眸，鼻子触着松树的鼻尖，眼神是追问也是威胁，“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松树思索着，艰难地，无结果却又揪心，“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拒绝？”逼问透着气愤和严厉，自己努力了那么多，到头来连树也拒绝他，怎么个个都这么过分。
　　“扶雷......”松树哀鸣，已经难以招架了，“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妥，不知为什么，就是担心......”
　　“傻瓜！”看着松树为难的样子，扶雷心软了，知道他语言匮乏，又不会表达，只能自己来耐心劝导了。“你只是习惯了当一棵树，习惯了一个人呆在黑暗里，呆在能掩藏自己的地方，一下子拉你出来，你会觉得心里不安而已，你只是担心肖岳和芙雅会介意，担心会破坏他们的幸福，是不是？”
　　松树点头，这确实是他心之所想，但是为什么心底的恐惧远胜于此。
　　“因为你爱肖岳，所以接受了爱肖岳的芙雅，而为了帮助他们，你接受了我的靠近，其实你最在意的还是肖岳，你担心他知道你的存在之后，心里会产生阴影，甚至是恐惧。”
　　松树点头，对于从小看着长大的肖岳，在意他的健康和幸福远胜于其他，他是自己生命的寄托啊，怎能只为了自己的自由，只为了自己这枝叶的好高骛远而伤了树之根本。
　　“即使我们相爱，想要在一起也必须以不触犯肖岳为前提是吗？否则，就分开！”
　　松树听了前半句点下的头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猛然抬起，藏在被子里的手也一下子抱紧了扶雷，不舍和难过的心情在望向扶雷的水色眸中表露无遗。
　　扶雷定定看着松树，没有说话，等待着松树自审。
　　为什么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的恐慌更胜于先前的恐惧，扶雷......原来在一起的时光过于美好，终究是舍不得的啊。想了半天，松树慢慢低下头，却仍然挣扎着：“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我们连见个面都难，芙雅又不肯住在家里，她还打算在外面买房子，到时候我连门都进不了。你呢，你以为自己能每夜都装梦游跑出来吗？前几夜呢，为什么出不来？”
　　松树头低得更低。久别胜新婚，夜里芙雅抱肖岳抱得死紧，跟本就撇不开。
　　“这几天，芙雅那个色女没对你动手动脚吗？你能忍得下去？”扶雷说着，双手在松树腰腹和大腿一阵乱摸。
　　“啊——”松树尖叫起来，扶雷下手比芙雅还重，而且直取要害。松树使劲推开扶雷。扶雷坐在床边，本来就没坐稳，一推就摔下床去了。
　　“扶雷——”松树惊呼，甩开棉被爬下床。
　　扶雷已经坐起身，却头靠在床沿上不动了。
　　“有没有伤到哪里？”松树蹲在他面前，焦急地问，当看到扶雷木着脸，迎着月光，寂静的深色眸中竟透着绝望，这让松树惊呆了，自己维护肖岳的决定却伤到了扶雷。
　　“先......起来吧。”松树伸手拉扶雷。
　　“不要动，地上凉，正好冷静一下，”扶雷说道，毫无起身的打算。
　　“你说什么呀，会生病的。”松树说着，抱着他的腰往上拖。扶雷耍赖般一动不动，松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床。见他还在想着什么没回过神来，松树也不知道怎么唤他，手足无措，盯着眼前原本时而自信傲慢，时而狡黠嘻笑变化多端的脸，此时却因自己变得阴郁而无奈，又怎能不动容，松树忍不住抱紧他，凑上前在那薄唇上亲了亲。
　　“我答应你明天见芙雅，你别生气。”
　　扶雷回过神来，看着他，而后张开双臂紧紧回抱松树，“算了，不必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松树一时明白不过来，轻唤了声“扶雷——”
　　扶雷没说话，紧抱着的手臂微微松开，抬起右手抚了抚松树的脸，叹了口气，而后狠狠吻上了松树的双唇。刚才的妒嫉令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都无法接受芙雅不知情之下对松树动手动脚，芙雅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对她的丈夫有非分之想，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那都是不可能的。自己一开始就想得太天真了，四个人，怀着那样的感情，怎么可能彼此共处。几乎可以想像，肖岳知道后会远远逃离，带着松树，恐怕连芙雅也留不住。
　　“不告诉他们，不要告诉他们了，”扶雷捧起松树的脸，喘息着说道：“尽量找机会见面，能瞒就先瞒着，等我再慢慢想办法。”
　　“真的不用告诉他们了吗？”松树惊诧于扶雷的转变，同时也有些担忧。
　　“相信我，”抵上松树的额，扶雷撇开了先前的绝望，似乎又有了主意。“相信我，我们不会分开的。”
　　松树点了点头。
　　双唇再度印上彼此的，相互拥抱着倒在床上，扶雷禁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松树的身体，这几天被芙雅挑逗，也变得异常地敏感，连回应扶雷的动作都变得自然而然，几乎完全处在大脑思考之外。扶雷自然再不肯放过他了。
　　要拒绝吗？松树最后挣扎着，不知道心里为什么莫明地感到恐惧，但是想着与扶雷分开，从沉溺了许久的快乐，温柔与温暖里抽身离开，再度回到黑暗和阴冷的孤寂里，却是连心都要疼痛起来，还有扶雷绝望的样子，再也不忍看到，但是肖岳......
　　为了肖岳，该拒绝扶雷，可为什么会这样无力。扶雷，扶雷的一切，潮水般奔涌而来，无法阻挡，只一闪神，便至没顶。
　　呵，这潮流原来是如此的温暖啊！
　　好像寻回了久远的梦。
　　窗外的月华，应当也记得太阳的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