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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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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男孩的升学,松树越来越难以见到他,因为学校太远,他要寄宿,初中是一个星期回家一次,高中之后半月一月才回一次。所幸他每次回来都会到田间走一朝,也总会从树下经过,有时会在树下坐一会儿。与村里的长辈晚辈聊一聊学校的事,松树一字不漏地倾听着。后来,男孩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松树很替他高兴,但这也意味着更遥远,更长久的分离。松树的生命摇摇欲坠,红蚁在他的树干里筑巢,啃食他的树皮。第一个寒假,男孩回来了,他已长成一个出众的好青年,有着一张成熟而冷峻的面孔。分离使人注意到演变,松树想着,等到暑假他必定又会有所变化吧。于是分别之后,松树又期待着暑假,但是,暑假的时候,青年并没有归来。
这时候,松树知道自己的生命终于要到尽其所头了,这一年本就没有生成几丛绿针叶,未入秋,却已全部掉光了,树皮已无法为他输送一点水份,仅仅依靠粗大的主干。这地方秋季的雨量异常稀少,地下水源也沉落于地下矿井深处,地表水几近于无,村民们忙于抽水灌溉农田,没人想到要去浇灌一下这棵老松树,他们没有救助树木的习惯,而且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样一棵古树,他的生死已不是掌握在他们手上,他的生老病死完全是天意安排,轮不上他们插手。老松树就这样衰微了下去,他睡眠和觉醒的时间也一片混乱,醒的时候精神恍惚,睡时浮梦连连。
“傲然屹立,那峭壁上的松树。”
这是那青年时常在嘴边吟诵的句子。原本老松树就很在意,期望着自己就是青年所憧憬的长在峭壁之上,与蓝天流云比肩的一棵青松。也不知道是否受到了它的影响,徘徊在梦与醒边缘的老松树总是看到这样一幅幅景象:陡直贫瘠的石壁,在太阳下炙热的石壁,在大风中摇晃的石壁,在暴雨冲刷下呻吟的石壁,在霜雪中颤抖的石壁。四季轮转,给他带来无尽饥渴折磨的石壁,却也是他无法不依托唯一的陪伴,好在他的脚下,辽阔视野中,一年四季春华秋实的灿烂演义,好在他眼前的天空,一天与一天,一时与一时不同的阴与晴,明与暗的千变万化,浴染全身的朝辉与晚霞,伸手可触的彩虹,幕升幕落之后的皓月千里和繁星无垠......
他以为他的梦会永远如此持续下去,然而有一天,山崩地裂,他与他的梦一同跌入无底深渊......
是梦吗?是梦吧。
一天又一天,梦在重复着,就像在描摹前世的死亡,详尽细致。而他也是藉此生存了一天又一天,等待了一天又一天,因为他不敢去想像重逢,他不敢抱持那种希望,他太害怕会落空了,他害怕去触及心中的那份不舍与牵挂。
大学的第二个寒假,青年回来了,一息尚存的老松树终于见到了他最后一面。
人类和万物生灵的生存是有时间限定的,比如说,我们活了一百年,所以应该会死去,那么人类和万物生灵的死亡是否也是有时间限定的呢?比如说,我们死亡一百年了,所以要活过来。听说有投胎转世这么一种理论,但如果携带了前世的记忆,而且灵魂不是从胎儿时期进入宿主身体的,应该就不是投胎转世了吧。倒是跟灵魂附身这一说法比较吻合。附身,亦即两个或多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一个本尊,一个或多个寄宿体,争夺,分配大脑,取得身体的支配权。怎样分配大脑呢(有很多人认为附身灵魂并不一定需要分配人类的大脑,理由是有的幽灵和鬼魂是依着在人类背后,依靠吞噬人类的生气而生存的。但是,他们时常会操纵人类,去做一些违背常规常识的事情,如复仇,纠缠过去的恋人等,人类也是籍此才能推测出灵魂附身一事。很明显,它们已经侵入,完全或不完全地支配了人类的大脑,所以说分配大脑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众所周知,人类的大脑绝大部分是未完全开发区域,游荡的灵魂们当然会首先选择侵入这一区域,这也是比较轻松的作法。之后再与宿主的灵魂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消灭宿主灵魂,完全侵占其大脑和身体。或是被宿主消灭和驱除。而最糟糕的状况是两边旗鼓相当,结果斗得难分难解,没完没了,这个人格归属没有确定的人在别人眼中就像个疯子,弄到两败俱伤的话,往往导致身体控制机能瘫痪。人类机体的防卫本能是非常强大的,对游魂们来说,低估这一点的话将会导致入侵的失败甚至自身的灾难。聪明的游魂通常会选择在人类大脑的未开发区域潜伏下来,饲机而动。不过,战争这种事情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
死亡一个月后,老松树又活过来了。当然,在松树看来自己一直是活着的,并没有死去过,只不过是睡了一大觉,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睡眠和死亡的界线在哪里。松树醒来的时候,青年已经过完寒假返回学校了,松树是在青年的身体里苏醒的。耳边鼾声此起彼伏,从窗户照进半轮明月薄薄的光幕,两个双层床上分别睡着与青年年龄相仿的男生。床头并排着几张桌子,桌上有着闪烁不灭的星点红光(电脑),一些书籍散乱堆放着。
松树爬了起来,其实刚才他的目光在扫视这个房间的时候已经坐起身了,只是现在才意识到。他盯着那双支在床上的手和胸部以下的身体,怔住了,十指压着床单的触感传至他脑中,或者说是传到属于他的意识深处。他抬起双手握住,张开,握住,张开,真是十指连心呐。他摸摸自己的脸,终于明白到了一些事情,心中不由升起一种神奇的感觉,这简直是梦啊!
松树从自己所睡的上铺轻轻爬下床,他很怕惊醒别人,好像那么一来,自己的梦就消失了一样。摸着桌角慢慢走动,他想到窗口去,然后他摸到了壁柜上的立身镜,松树见到了自己日思夜念的青年,他站在半明半暗的镜中,望着自己,松树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抬手再次触摸自己的脸.眉.眼.鼻子.嘴,镜中的青年以相同幅度的动作一路照做。
“啊!”松树兴奋地贴近镜子,双手按在镜子上,也按在了镜中青年的十指上。冰冷的触感却又使他一怔,他兴奋的心情也如同被镜子照到了冰冷的反面。自己进入了那个孩子的身体,那么他,他......他会不会.....会不会......
太可怕了!
松树倒退两步,他碰到了桌上的书,书倒了,他很慌张地看了看床上的其他男生,他们没有醒,。这些人是那孩子的同学吗?松树思索着,就他所知的与青年相关的几个场所推断,这里应该是学校,是青年将他带到这里来的,青年没有死。松树终于安下心来。他感到头脑有些昏沉,有些像梦境一样的图像掠过他眼前,他想要睡了,便爬回床上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