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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渊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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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月不详的遥远的时候开始,那棵松树就拥有着人类一样的记忆,他自己也很高兴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长在一块盆地中央隆起的小土丘上,高大粗壮,方圆百里没有一棵树及得上他巍峨壮观,枝叶覆盖了整个小土丘。他旁边没有其他的松树,只有几簇竹丛依附着他生存。一年四季,树下落了许多青色和黄色的针叶,铺了厚厚一层,偶尔掉落的松果,被动物和小孩子们踢来踢去。
有条路从树下经过,东南方向通往三里外的一个村庄及遥远的山外,西北方向通往更深处的群山。过往的的农民喜欢在树下歇脚,松树的记忆便由此开始堆彻起来,什么四时农事,庄稼收成,婚丧嫁娶,神怪故事,繁华的山外世界等等......山窝窝里的大事小事,他都如刻年轮般记下了。若仅仅是记录流年,相信任何一棵树都可以做得到,他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学会了思想。世事万物,特别是对自身不断的追本溯源成了思想迸发的火花,令他这么做的是对生的忧虑和对死的恐惧。他知道树木和人一样是有寿命的,他渴望和探索着不死的形态:变成石头,哪一天就被人类炸破了脑袋;变成云,却要在太阳的灸烤之下消融轮回;变成风,却也时有时无,时生时灭......他没有想过变成太阳或月亮,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就像人类不会想到变成神。不断追溯自己的来历,他并不觉得仅仅是种子入土,在适宜的环境下破土而出那么简单的事,这对有思想的他来说太无趣也太没有意义了。而一直令他在意的是记忆的初始,他能追溯到的最早的记忆是二岁的时候(能确定时间是最重要的,好在有年轮为证)。
那时他的四周树木茂密,他只是众多同类松树中的一棵。有一个男人艰难地走来,倒在他脚下死了,身体慢慢腐化,消融,留下残骨。不久后,有几个人来到,收了残骨,埋在不远处,在上面筑了个小土丘。再不久,他的周围就有人类比邻而居了,但凡有死人,依旧埋在那个土丘旁边,像是作伴。只是新墓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好,那个最早的墓几乎要隐没其中了。那时,他身边同辈的树木也在不知不觉中减少,四周农田逐渐将他孤立,松鼠和许多鸟类也与他远离。他以为自己很快也将轮为斧下亡魂了,出乎意料地,村人们重新修葺了最早的那个墓,使它变得非常地气派,而他的树脚下,也跟那墓前一样四季香火不断。那时他已是百年大树,如擎天华盖般蔽阴一方。
又过了百年,因为在地下发现了煤矿,偏僻的山窝里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人,甚至还有铁路和火车,村民们的日子也在大生产大建设的口号下轰轰烈烈起来。山上的树木一棵一棵被砍倒,成了建设的栋梁。仅仅十年的光景,当葱绿的群山变成黄色秃岭的时候,地底的煤矿也掏挖一空,匆匆而来的喧哗也匆匆撤离,小山窝里再次沉寂了下来。这百年老树也面临着地质下陷,水源短缺的生存危机,而在这最后的十年里,也是他逐步人格化的时候。
绝大多数矿工撤走之后,仍有些人留了下来进行最后的采矿作业,那个男孩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已将老婆孩子举家迁来,似乎再搬迁一次也不是那么快就下得了决心的。一家四口就住在山上的工棚里,说是家也没一个家的样子,只是日子过得还算和乐。男孩很顽皮,晒得黑黑的,整天在矿堆里玩,更黑得像碳,他妹妹倒是乖巧,太阳天里总是戴着个小草帽。男孩很喜欢爬树,也很会爬树,全村最高的老松树自然成了他的目标。两百年来,松树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孩子像他爬得那么高,几乎到达树冠的顶端,开始的时候,他站在树下看着的妹妹吓得直哭,求他不要再往上爬了,男孩并不听,只摘些松果扔给她当作安慰。数度爬到顶端之后,妹妹也不再哭了,但每次都担心地抬头仰望着哥哥。男孩爬到树顶,总是长久地望着东南方,然后指了指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对妹妹说:“如果这棵树长在那峭壁上,我就能看见咱们老家了。”
矿工的收入不稳定,他们没有耕地,男孩的母亲买了些羊在山上放养。六七岁的男孩便成了母亲的好帮手,不到八岁,他已经能单独到附近农田里的沟垄上割草。每回他都会绕到松树下呆一会儿,有时会兴致勃勃地爬到树顶,有时只是微笑地望了望树顶便背着草筐走了。他已颇为懂事了。然而有一天,他在树下遭遇了一条眼镜蛇,那蛇有他的手臂那么粗,盘在那里。他们离得很近,男孩吓坏了,竟没有立刻逃走。两相对峙着,男孩毕竟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慌乱挥了一镰刀就撒腿跑掉了。背着的草筐也被扔在一边,青草乱蓬蓬地洒了一地。直到傍晚,他父亲才来收走。那时那条蛇已被砍掉了脑袋死在那里。松树很担心,不知那一刻男孩是否被喷出的蛇毒伤到,后来他听到过路的人提到此事,才知道男孩没事。远远地,他看到男孩在山坡上放羊,他看见他仍然到田间割草,只是绕着路走,一连几个月,松树觉得有点无聊。
八岁,男孩不得不上学了,上学放学,也不得不从树下经过,但他已不喜欢在树下久留,也不再爬树。
又一年,男孩父亲的矿井发生坍塌,松树清楚地记得,在送往医院的拖拉机上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和送回来时盖着的雪一样的白布。服丧过后的第一天上学,男孩旷了课。那时他走到松树下,抬头望了一眼树顶,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深刻地烙在了松树的记忆里。男孩一声不响径直往树上爬,身手依然灵活无比。他坐在树顶上,一连哭了几个钟头。这之后,不知怎么的,松树最初的那段记忆变得鲜明起来,那时候,那个人倒在他的树脚下死了,他心里很难受,很难受,就像死的是自己至亲之人一般。为什么呢,那个人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父亲不在,母亲只能增加羊群的数量,以维持生计。男孩很努力地帮助母亲,他背着草筐去上学,放学后必定背着一满筐地草回来。到了树底下,他也必定会停留一会儿,电费也是一大开支,他必须弄一些松明回去代替照明。松树的树干上本来就有许多刀砍的印子,在过去的两百年里,特别是无电的年月,他也是晚间照明的提供者之一,就是如今,每逢节祭时,村民们也会来取一些松木片回去当蜡烛一样烧,他们甚至比蜡烛更偏爱松明。松树底端的主干已有一半被削去了,仅仅因为他异常粗壮尚能屹立不倒。男孩每天都会来取一些松木片,想到附近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削取松明的树木了,松树心下释然。只是默默地看着男孩,他能帮忙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过得两年,男孩的母亲嫁给了村子里的一个男人,母子三人也就搬到村里,成了正式居民。男孩也开始帮忙家务,人长大几岁,也更加勤奋而且能干了,书也念得很好,成了全村人称赞的对象。男孩已经不需要再去削取松木片照明。而此时,松树已无力回春了,死亡是早晚的事。村民们也注意到了他枯败的半身,但没有人想到补救什么的,大概也不知道如何补救吧。过去当圣物般膜拜的观念已经淡泊,除了松明他们似乎不再需要他了,生死由命,这是他们秉持的普遍观念,松树也只能生死由命了。每天看着男孩来来去去生气勃勃地忙碌着,这是他最后的安慰。他把他两百多年来,分散的目光,分散的记录,分散的思绪全部倾注在了这孩子身上,他觉得他原本漫无边际,散乱的内心世界第一次确立了中心支柱,这使他感到充实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