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18、暖冬

　　二人玩电话诉衷情玩得开心，扶雷都忘了先前欲擒故纵的初衷，搞得最后自己掉进了欲擒故纵的陷井。
　　松树的手机都是扶雷负责充电充值的。那一天，二人通话正在兴头上，松树的手机就没电了，他赶紧找出扶雷给他的备用电池更换。他把开了后盖的手机放在桌上，不巧碰倒了水杯，那水不偏不倚直接灌到手机里去了。松树“哎呀”一声，大惊失色，急忙把手机拿起，拼命地甩啊甩，又揩又擦，而后翻来倒去，敲敲打打，又吹又扇，忙乎半天，最终也没能把手机挽救回来 。松树急得直扯头发，扶雷还等着他回电话呢！
　　那一边的扶雷听到信号突然断掉，料想是没电了，他昨夜才给过松树一块蓄满的电池，因此也并不担心。但是过了十分钟，松树似乎还没把电池装好，扶雷就按捺不住了，“这笨蛋又出什么岔子了。”
　　扶雷连续给松树打去好几个电话，那边全无回应，他上午才给松树的手机充了三百块钱的话费，当然不可能存在余额不足的问题。老话不是说了吗？聪明反被聪明误。平时，松树那只手机的电池话费耗用情况如何，扶雷总是给松树计算得好好的，充值充电都是预先准备，为的就是确保使用时的万无一失。可如今信号断了，如果说可以确定跟电池话费无关的话，那就是因为别的原因喽。这别的原因嘛，扶雷还是觉得可能是松树笨手笨脚又弄出了什么岔子，他的直觉还是挺准确的。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的大脑有着强大的运转能力，往往不能满足于已知的正确答案，只要有时间，他们就会不由自主，乐而忘返地展开丰富多彩的联想，时代也因此而在不断的进步着。只不过扶雷现在联想的主题不是关于时代进步的，那是一种在进步大潮中普遍存在的非自主的、自找麻烦、自扯后腿，难以排解的思维故障。不过这也是对运转过快，易于老化的大脑神经的缓冲和调节。这是有关于情感的。当然，有人运用不当是他们自己的事。扶雷现在就在做着类似的联想：松树足不出户的当然不可能出车祸；这么冷的天，松树也不可能跑到阳台去给别人砸花盆；有贼上门？抢匪不可能把那么破的人家当目标，小偷不可能把松树先前说电话的声音当成打鼾声；松树没有说要上厕所，先前也没有听到类似水响的声音，松树从来不用洗衣服，所以手机不可能掉到水里。当然，扶雷不可能想到松树会往手机里灌茶水。他排除了以上种种可能性之后，得出的最有可能的猜想是：松树在房间里活动的时候摔倒了，磕到墙角、床角、桌角或椅角了，现在正不省人事，正等着自己过去救助呢。想到此处，他哪里还能按捺得住，风一样地冲出了门。
　　这边的松树呢，仍然不死心地折腾着那只手机，希望它能够起死回生。现在这种时候是不可能有修理店开着门的，所以他也没有拿去修理的打算，就一个人在那里敲敲打打，猛吹猛扇，等过了十几分钟，那手机仍没有复活的迹象时，松树也猛然想到了自己错过了用别种方式与扶雷连络的最好时机了。现在扶雷是睡了呢？还是在生气？扶雷脾气不好，多半还在生气，他得补打一个电话过去说明一下。不过这么晚了，哪里有电话打？肖岳是有手机，但松树怕被发现所有不敢用。没有办法，松树套上肖岳的羽绒衣，他想还是出去看看，不知道便利店有没有可以借用的电话。
　　一走出居住的小楼，就让松树后悔出这趟门，寒冷的的狂风，灌得人几乎窒息，这和做为树木时，没有恒温，可以随外界温度变化而变化的植物身体不同。现在在这个身体里，有三十四度的内息，二十几度的体表温度与近于零度的外界温度剧烈对抗着，都三年了，松树对于这种对抗还是感到很不适应。他比较喜欢夏天，多多排汗，有利于代谢循环。
　　但是，给扶雷的电话不能不打。松树拢了拢衣襟，投身于狂风中，疾步向前。
　　当松树用便利店的电话拨通扶雷的手机时，扶雷的车正开到半路，都不知道闯了多少红灯了。扶雷把松树臭骂了一顿，最后叫松树在巷子口等着，出都出来了，他还是要过去看看。扶雷一路开车一路仍然不停地骂着笨蛋，笨蛋，笨蛋......也不知道骂谁。
　　等到了巷子口，只见松树穿得像个雪人一样臃肿地站在路灯下，还不时地跳着脚热身，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羽绒服都鼓向了一个方向，在扶雷眼中，竟有种将被风吹走般的感觉。
　　把车停在松树身前，扶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推门也不下车。眼睛只盯着松树看，他在怀疑刚才的错觉，但那只是错觉而已，他的松树还好好地站在车前，扶雷像失了力般靠在椅背上，心里三分气，三分乱，另有三分，是什么感觉他却说不上来。
　　松树早停止了蹦跳，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以为扶雷仍然会生气地大骂自己一顿，但是扶雷没有，他那么看着自己，叫松树心里更不安，不安得超过了外面的狂风对他的影响，在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心口，松树挺难受，迟疑地挪了挪脚，却不敢开门上车，只站在车旁，隔着玻璃无助地回望向扶雷。
　　发觉扶雷看向他的目光里有着预想中的恼怒，却也温柔似水。
　　一点轻愁和幸福的情绪隔着玻璃流动。
　　松树抬手轻轻抚上那窗玻璃，指尖传来透心的凉意，似曾相识。但这不能再令他退却，他将整只掌按在了玻璃上。
　　扶雷突然推门而出，而后重重地把门甩上，他绕过车子，三两步走到松树面前。
　　一切变得很自然，松树自然地转身，迎上两步，二人顺其自然拥抱在一起。温暖的体温相互环绕，强有力的心跳贴在一处，呼吸重合，双唇相叠。扶雷有些疯狂，那是破蛹而出，重归花田的蝶的疯狂，是长久呵护，初见花蕾缩放的蜂的疯狂，是卸去重装的刺猬的疯狂。
　　感觉到了咬破嘴唇的疼痛，松树没有在意，竭尽全力地追随着扶雷的疯狂。他努力地回应，同时也感觉到了长久以来自己那空荡荡的心底的回声，那是肖岳不曾给过的激烈而澎湃的回响，更是两百年来长久干涸的枯井被奔涌的清泉灌注的喧哗，是两百年前，对着天空呐喊，千尺绝壁的传音。
　　松树不自学地流出了眼泪，清凉的泪水惊醒了扶雷。
　　“弄疼你了吗？”喘息未止的扶雷柔声问道。
　　松树摇摇头，双唇主动地再次迎上扶雷的气息。扶雷收起了先前的疯狂，温柔地贴着松树的双唇轻移，再贴上清凉的泪痕......
　　松树感到从心底里透出无尽的温暖来。这个冬天和他所知的总是冷冷的冬天不同，这是他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暖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