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13、相思

　　又回到了以前的简单生活，每夜醒来，翻看肖岳的日记，然后又躺回床上努力入睡，奔忙了一个半月，为了肖岳的身体着想，他要好好休养。每每睡着之前他都会回想一下此前的美好旅程：去了好多地方呢，见到了许多以前在乡下没见过的东西，也吃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就像以前在老家听到的一样，城里真是个好地方。不过因为扶雷很有钱，可以买一辆车子自己开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看见好吃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只要努力工作，肖岳以后也能做到，扶雷说光靠肖岳自己的话那还得等到几年之后。几年时间并不长，他做树木做了两百多年，做人也做了两年半，差不多三年，看来指日可待。想着想着，松树就美美地入睡了。
　　不过，是人的话就不可能如此时时好眠。月有阴晴圆缺，人是神经质的动物，美好的事情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莫明其妙地拐了弯了。偶尔，松树在历数着扶雷的好处的时候就想起俩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扶雷总是喜欢喝一点酒佐餐，而松树坚决不让他喝，理由充足，他那次喝醉了酒不是差点撞到松树吗？还睡公园呢。扶雷却说如果不是酒喝多了差点撞上，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司机吗？两个人争来争去的，最后只好相互妥协，扶雷只喝一杯。还有就是扶雷喜欢开快车，夜深人静，路上车流量少，特别是在郊区，没有红绿灯更是畅行无阻。扶雷总是物尽其用地把他那辆跑车开足了马力狂奔，以吓晕松树为乐。想到这些松树就不由得担心，扶雷一个人的时候肯定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没人管他。他是不是又会喝醉，又会开快车，又会睡公园或树脚。开始时，这些只是偶尔想起，担忧一下的事情，慢慢地就变成了经常性，到后来甚至盖过了那些美好的回忆。而且啊，因为肖岳最近的日记里传达的都是喜报，暂时没什么可令松树担忧的了，这就更反衬出了扶雷的问题的严重性。喏，就像为人父母者一样，担心完这个担心那个，反正那些小子们都不让他们省心。唠叨唠叨吧，念念吧，心心念念的，人就变得神经质了。
　　松树开始为这些神经质所折磨，而后又因为这折磨，让他想起了这一个半月来，跟扶雷出行的日子是多么的快乐啊！松树的神经回路，兜兜转转，也就这些，毕竟引发他的其他神经回路衔接起来的事件几乎没有，他就这么一直单线运作着，时间一长，线路自然变得白热化。不像肖岳，置身繁忙的工作中，可以暂时忘记芙雅，所以肖岳不失眠，松树却又失眠了。
　　有时理智回来，松树也觉得根本没必要因为这些事而为扶雷担心，扶雷不是一直这样过得好好的吗？哪像肖岳失业和婚变那么令人揪心。放下心里负担后，他就专想出游时那些美好的事情去了，没有办法，他每天除了翻看肖岳的日记就无所事事了，而日记每天只不过短短两页。想翻看以前写的，突然又没心思了。专想着那些美好的事，其结果就是，他非常渴望见到扶雷，这更加不利于入眠。
　　松树记得分别的那一天，扶雷说过，回去之后非得好好睡上十天半个月不可。松树数着日子，到得第十夜，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公园赶。他渴望，但也很理智的认为扶雷不可能在公园等着他，虽然有芙雅这一前例。已经过去十天了，以前芙雅在告别之时总是一再叮嘱加命令地叫松树：“明天一定要来。”所以芙雅会天天去等。而他与扶雷之间什么约定也没有，自然希望渺茫。扶雷也是有工作的人，他怎么会有空天天夜里到公园来呢？他之前的帮助不过是为了妹妹芙雅，现在又没什么理由继续这么做。
　　翻过围墙，进入公园，踏上平坦的草地。又逢十七，月光好明亮啊，照得草叶几乎可以看出绿色，叶影清晰得如同另一片叶子，使得草叶看上去繁盛了一倍。天空透着一种很特别的暗青色，相比之下，园内的林木黑得更浓郁。从树下经过，往上看去，枫树，鹅掌楸的叶片形状更加美丽，柳树，垂榆的枝条则光秃得有些可怜，一阵风吹来，梧桐最后的几片叶也快保不住了。
　　“好冷。”松树双手抱臂，肩膀缩了缩，出来的时候太急，没有注意到应该加件衣服。
　　想起上个月也是十七，他和扶雷驱车到郊外，那时月光也很明亮。郊区和市区不同，没有城市颜色混杂的灯光，原野，林木在月光下显得黑白分明，干净而漂亮。那时，松树给扶雷讲起了故乡四五月份时的月明之夜。那时草木的叶子丰润饱满，叶片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它们的亮光聚在一起，如雪色莹光，站在高处远望，千树堆雪，万垄浮冰。山形都淡了去。天地间异常静谧，几里之外的马蹄和吆喝声都能听得清楚。
　　出游的那些夜里，松树时不时地跟扶雷讲起自己的故乡，因为那种时候，面对新接触的草木，引发对比，总是让他想起故乡的特别之处。而两年多来，第一次能够向另一个人倾吐长久以来累积的思念，更让他一发不可收拾了。虽然有时扶雷会嘲笑他笨拙的遣词造句，有时又问一些叫他伤透脑筋的问题，但是，经扶雷不断的纠正，松树说话都顺溜得多了。松树第一次觉得有人相伴，一起聊天真是一件再快意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当初没有想到约定再见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