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12、寻觅

　　这天晚上，因前一夜觉醒时间过长，松树本来不应该再到公园去，昨天被扶雷送回来，使他产生了一点设想，觉得扶雷可以帮他的忙，但他又有些胆怯。想来想去，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实在是不想错过，于是又跑公园去找扶雷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城市青年的夜生活是多么的丰富，怎么会像他一样在意这种夜半公园的碰面，这世上像芙雅那种执着于神经质式的一见钟情的人并不多。不过，幸好松树还是去了，因为这天晚上，扶雷也神经质了一回。本来，扶雷这天也同样要忙着约会，完全忘了松树的事。正当他穿戴整齐，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下楼梯的时候，恰巧碰上芙雅，被狠狠地瞪了一眼。这让他想起了松树，然后决定晚上早点结束，再到公园去看看。
　　也正是因为扶雷不约自来的“亲切”，让松树终于鼓起勇气，大胆地抓住了契机。
　　“帮忙？”
　　“嗯。”松树掏出随身携带的市区地图，铺在石桌上。“有公园的地方我都勾出来了。我想到那里去找跟这棵古榕一样的大树，也许它们能帮我离开肖岳的身体。”
　　“你要离开？”扶雷更加诧异。
　　“嗯。我想过了，像我这样使用着肖岳的身体，无故消耗他的心神，对他总是不利的。肖岳一直志向高远，我不能耽误了他，更不能总是夹在他和芙雅之间，破坏他们的幸福。”
　　松树毕竟太天真了，别人对他亲切一点，又是芙雅的亲人，他便以为可以拜托，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很忙的，白天上班，晚上约会。不过，尽管嘲笑于松树的天真，有的人还是吃他这一套，比如芙雅，而扶雷除了跟他妹妹有那么一点相像之外，还有一点动机不纯的好奇心。
　　“这有什么？”扶雷对松树的担忧不以为然，以他生意场上的习惯，就算愿意帮忙，也要先推托一下，“只要大家把话说清楚，相互协调，仍然可以和平共处。”
　　“不行。”松树把自己与芙雅的偶遇以及肖岳和芙雅的恋爱过程向扶雷细说了一遍。
　　“你是担心，芙雅对你怀有真感情，一旦事情说穿，你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三者？”
　　松树点头。
　　扶雷抱臂，左手托着下巴思索，“确实情况不明时懵懵懂懂就过去了，一旦挑明，各方立场就出来了，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你每天午夜醒来的时间也太微妙了点。”
　　扶雷说着就不由得笑了。”好吧，为了我妹妹的幸福，你要我怎么帮你？”
　　“带我去这些公园。”昨天坐扶雷的车时让他想到了这一点。自从认识古榕树之后，他就兴起了或许可以离开的念头，但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像古榕树这样能让他产生特殊共鸣的树木呢。他想到了其他公园，可惜路途遥远，他在一个小时之内无法徒步来回，夜里又没有公车。以前他偷跑去公司看肖岳的文件时是拿了芙雅的钱打的，现在的肖岳无法承受这笔开支，松树心里清楚，因此不敢妄动。扶雷的到来几乎是天赐良机，因此他早早备好了地图，来求这浮木顺他一下。
　　“你让我每天夜里陪你去爬公园围墙。”扶雷抬头抚额，他后悔刚才说出的话，以前他就不怎么管妹妹，现在还来表现什么呢？自找麻烦。
　　“不是每天，是三天一次。”松树说道，他也是考虑了肖岳的作息时间问题的。
　　这在松树看来只是接送，事情很简单，他不像扶雷考虑问题着眼于细处，完全知晓那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好吧，要找老树是吧。”扶雷最近的日子确实也有点无聊，他是玩惯了的人，条件合适，当成一场游戏来玩玩也未尝不可。
　　“还有松树。”松树补充道。
　　二人商量了一下，留长一点的时间准备，后天晚上开始行动。
　　由于扶雷的帮忙，肖岳已经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也让松树能够放心地投入夜间的行动。也算是松树的运气，有擅长策划而又精于世故的扶雷帮忙，他们的寻找之旅进行得很顺利。白天的时候，扶雷已经事先探明了公园内的地理状况以及各种树木的分布情况，晚上只要把松树带去就好，这比松树以前一个人在夜里摸索可谓事半功倍。而且，不是每个公园的围墙都可以爬得进去的，也不是爬墙进去，长时间滞留都不会碰上管理员的。这种时候扶雷就会带着松树直接走大门，他会向管理员坦言相告：
　　“我这表弟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弄出个双重人格来，都两年多了，白天里跟正常人一样上班下班，到了晚上十二点就不对劲了，非要说自己是一棵树，非要往公园跑，你拦着，他就大吵大闹，他说他要去找同伴玩，说的就是那些树，还专挑那些有点年纪的老树，说是有的能说上话呢。也送医院请医生看了，挺有名的医生，没什么用，你知道医院那地方，病人闹得厉害就给打针吃药，半年下来，人被整得半死不活的。家里看着不行，就领回来了，好好调养了一年，现在稳定了些。晚上他再出门我们也不敢再拦，怕出意外，家里人就轮流跟着，一来知道行踪，二来天亮前也好领回去。求神拜佛的事也没少做，都说能和树木交谈是偶然开了心眼，不是坏事。我们也只好随他了。大概——也不至于讨不到老婆。”
　　如果管理员不卖帐，第二天他会找上他们的领导，后来干脆白天事先交涉，获得通行许可后晚上再去。
　　他之所以敢于这么做是因为第一次进公园大门被拦之后，劝松树去看过了医生，取得了病历，获得了医生的协助，甚至经得医生同意向公园方面出示的证明文件上采用化名，这样也就不怕影响到肖岳的名誉。以前肖岳死活不肯看医生，让松树看医生当然也是扶雷的阴谋安排。自然这阴谋没什么结果，医生认为当前应以观察为主，如果情况一直稳定，就没有必要采取治疗措施，以免弄巧成拙。最好等待适当的契机，让其自然痊愈。
　　“庸医！”事后扶雷忍不住骂一句，不过也庆幸医生没有让松树打针吃药，也没把松树扣在医院。医生只是认真地做了案例记录，还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与松树一星期见一次面。
　　对世事知之甚少的松树只好一切听任扶雷安排，他觉得扶雷不会害他。他的这种信任也让扶雷不敢害他，他在面对城市的新奇事物时，傻里傻气的表现已经够扶雷娱乐的了，用不着再去费其他的心思。
　　可惜的是，这一旁的扶雷一边娱乐一边过关斩将，立马横刀，一路护航，那一旁严肃认真的松树却始终找不到宝。有时他们甚至不辞辛劳地跑到郊外，仍然毫无结果。百年古木也好，年轻松树也好，对松树的试探都没有回应，而在松树的理想中，百年老松是最有可能的，可惜他们一棵也没有遇上。
　　松树的特性质脆，易折，繁殖得多，成活不易，长年纪更难，除非成林成片的生长，但是火灾，虫灾，都是致命。扶雷他们所在的城市在南方，气候比较炎热，益虫利火，想要找上了年纪的老松树自然不易。就算找得到，情况也很可能像松树以前一样，危在旦夕，黄山松就是个例子。查过一些资料的扶雷自然知道，想就近找到松树的托生之所是不太可能的。
　　“将来有机会，我带你到大兴安岭去吧。”一个半月后的夜里，在回程的车上，扶雷说，他手握方向盘，望着前路，车子刚刚进入市区。
　　大兴安岭？松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那是在几千里之外啊！怎么去？这一个半月来，市区的公园他们都踏遍了，能够到达的郊区也去了。这在松树看来已经希望渺茫，也许自己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他能够进入肖岳的身体靠的是机缘巧合，不是刻意强求能够成功的。拖累扶雷这许多日子已经让他很不安了，怎么能再麻烦他。到达郊区已经不易，千里之外，那将会是多麻烦的事啊。这一个半月来，遇到的事多了，他也终于明白，当初提出的自以为简单的要求，其实相当麻烦，幸好扶雷仍然肯顶力相助。
　　“我想，暂时不用去了。”松树说，肖岳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他在日记里抒发了许多美好的畅想，令松树的心理负担也减轻了许多。“晚上暂时不用出来了，这种事恐怕还是要靠缘分的。”
　　“缘分啊，”扶雷对松树的决定自然没什么异议，他也乐得休息一下。“也许吧。哼，我被你一张破树叶床收买，陪你出来夜游了这么多天，什么孽缘啊。”
　　“哈！”经常在车上聊着天的时候，扶雷会扮做生气地道出心中大概也有些真实的不满，对此松树也习惯了，回应的只有笑容，那种有点讨好的傻笑。有时候还真能讨到糖吃。
　　“前面有家店还开着门，去看看有什么吃的。”这一场寻觅之旅，扶雷不但免费担任向导和司机，在回程路上，还自愿自觉地充当起松树的饭票，反正扶雷也不会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何况，对未曾见过的各种花样繁多的菜肴感到新鲜的松树的傻冒表现也让他感到新鲜，正好拿来佐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