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峭壁上的松树》九华灵

14、再见

　　远远的，看见古榕树旁边有个人影，松树喜极，也不去考虑可能是管理员，撒腿就往前跑去。到了近前，那人也发现了松树，扭头望来，竟真的是扶雷。他穿了件短风衣，立着领子，正站在一棵灌木前，脸色不善。脚边是满地的绿叶，显然是某只魔爪的杰作。
　　为什么扶雷会站在这里？而且是十天如一日。当然是因为一个半月完美的旅行最后那个不完美的结束。一个辣的吻，啊，不是火辣辣的辣，其实，也就是火辣辣的辣椒的辣。那天，那最后一餐吃的是川菜，因为碰到的那家店正好是川菜馆。扶雷是听芙雅说肖岳喜欢吃川菜，为试探和捉弄松树，就带他进去了。他自己一点辣椒都不沾，等菜一上来就要求分菜，把没辣椒的都抢到自己一边，不让松树下筷子。结果，松树吃辣也吃得不亦乐乎，天凉了嘛，吃辣椒全身暖烘烘的，松树觉得这感觉很奇妙。
　　扶雷开车送松树到巷子口，临下车前，松树再次向扶雷道谢，外加一吻，这是从芙雅那里学来的表达方式。本来呢，扶雷耳中听着松树道谢的话，微笑地望着车前，正在打着自己的鬼主意，突然感觉到松树靠近，就转过头来，结果目标在脸颊上的一吻，顺其自然地落在了嘴唇上。这在松树看来不过是挪了个位置，区别不大，所以他再赠予一笑，就下车去了。而被松树那辣椒辣得烫乎乎，犹带着一点辣香味的嘴唇一贴，扶雷就傻了眼了，心里不知什么滋味，他被人轻薄了，以前他就经常这样轻薄地偷袭那些女孩子们，今天他却被男的偷袭，这世界怎么转的。
　　松树下了车，由于路灯昏暗，隔着玻璃，他没看出扶雷脸上的奇怪之处，挥一挥手，再见！
　　扶雷很生气，气就气吧，一时又拉不下脸下车去抓住松树理论。那太可笑了。除此之外，还能怎样，总不能开车去撞他吧。恨恨半天，最后也只有磨着牙开车离去。
　　第二天越想越气，他觉得松树绝对是故意的，不然下车前那一笑是什么意思，他这人的思想不单纯，因此对于其他事情自然也难以单纯而论了。于是，夜里他又跑到公园去了，要找松树理论，谁想松树根本不来，扶雷就把报仇之事自动推到下一夜。可惜第二夜松树仍然未到，扶雷气极，那笨蛋肯定睡死了，他就不信，守着这棵古榕树会抓不到人。连续埋伏了五天，扶雷的理智也终于缓过劲来了。大概那小子是无心的吧，他一向就那么笨，可能表达感谢的方式有点问题。这么一想，释然了那么一阵子，但是没多久又引发了他新的怒火，自己发神经了这么多天，那小子却如此好眠，等抓到人非扒了他的皮。又埋伏了两夜，仍等不到人，渐渐的，心情有些寂寥，回忆慢慢涌上来，很多时候，莫明的有些挠心，这种感受，还是在很久以前的初恋时才有过。这让他吓了好大一跳，思前想后，思来想去，哼，等见了面再看看，看你小子......
　　他本来就是夜猫子，这一个半月来更养成了午夜不睡的习惯，何况心里有气，更睡不着,要睡的话，等抓到人，解了气再补回来也不迟，不想松树好像得了消息似的连夜不出。
　　于是，一等十天。终于，猎物踏网。
　　一照面，那猎物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踏网，扶雷看他笑得春风满面，灿若鲜花，敢情不把这网当网，光看见糖了。正想赏他个霹雳糖果，却又想，本少爷干吗要降低自己去跟一个笨蛋计较，权当照顾了一个月的小猫小狗。走丢了就丢了呗，这天天的来找个什么劲，找到了还不是这样。这么一想，目光从那张因奔跑而急促喘息着的喜悦的脸上一掠而过，接着抬腿，走人。
　　才走没几步，那粘糖的就从后面紧追上来了，还边追边道歉，“哈，原来你早就到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原来你不是说要睡上十天半个月的吗？怎么......”
　　扶雷只当耳边嗡嗡个不停的苍蝇，他觉得有必要加以喝斥，免得有人一直把他当成棒棒糖。
　　“走开！”他喝道，声音沉得吓人。
　　松树自然也被吓住了。扶雷不像芙雅那么好说话呢，想到芙雅，松树一惊，扶雷是不是跟芙雅一样每天都来等他，看来道歉也不够了呢？虽然扶雷叫走开，但是松树哪里敢走开啊，他有义务灭火消气呢不是。
　　“我叫你走开，没听懂吗？”扶雷突然止步，回头瞪着松树，目光喷火。
　　这一下松树立刻愣在当场：原来他的消防员资格被取消了。
　　扶雷转身就走，松树不敢再跟，他惊觉自己成了能导火的易燃物品。低声弱气地叫了声：“扶雷”，轻飘飘的，都给风飘掉了，能回答的都不是人了。
　　松树看着他的棒棒糖笔直的走掉，有着不可挽回之势，他是个心思简单的人，或者说他两百多年的思想和智慧，纠集不出能为眼下情况服务的小聪明。首先他就不知道什么叫死缠烂打，就只会呆站在那里，拼命地寻找着本次错误的根源：他的疏忽大意，他的贪睡，他甚至十天都不曾到公园看一看，松树对找出的种种错处，加以批评，批评，再批评，然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批评完了还是站在那里。秋风吹啊吹的，松树身上单薄的衣服更显单薄了，他觉得这风真是越来越凉了，居然都凉到心里去了。然后又想到，这么冷的天，扶雷连等了他十夜，今天他那么生气，以后不会再来了吧，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想到这一句，心透秀地凉到了底，而后回抽了一下，心脏似乎息了那么一秒，回跳过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一线地往下掉。
　　再也见不到了！
　　唉，其实悲与不悲的界线，也只在于一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