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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感人肺腑的烧饼 三个人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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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女被隔壁的邱大娘拿着扫帚赶出来四次之后,才勉勉强强找到了家。
她身上的衣服本就脏污,现下又被扫帚扑了一层灰,就更看不出里子了。斜斜挽在脑后的长发,此时也溜了几丝下来,就着汗贴在了她脸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她有些累,却还是快步进了屋子。
她爹已经睡着了,额头上的包肿得越发明显,凑近了看还能看出里面有些青青紫紫的血丝。
她娘此时歪在一边,用手撑着头,小鸡啄米似地打着瞌睡。
奔波了一天,想必也都累了。
楚女直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将烧饼放到装行李的大木箱子上,又蹑手蹑脚地到后院去。
好不容易找到了厨房,里边却是连根筷子都没有,更别说捣药用的臼和杵了。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摸着冰冷的灶台。她渐渐蹲下身来,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养的大黄最终抵不过生老病死的常态一样,令人心里闷得慌。
可终究日子还是要过的。楚大人头上的包也不能就这么不予理会。
楚女抓着药包,顶着张针都戳不进的脸皮子,再度叩响了隔壁刘大娘家的门。
“谁啊?”里头传出来邱大娘不耐的声音,惊得楚女颤了一颤。
门“吱”地长叫一声,被打开了来。
楚女堆起笑脸……
“又是你?!都说了这不是你家了?你是不是故意来找茬儿的呀!”邱大娘瞪着眼,手上不停地挽着袖子,作势就要上手打她。
楚女提着药包,“嘿嘿”笑着,顺手递上了一锭碎银:“大娘,你家的臼杵能借我一用不?我捣些药便好……”
邱大娘听言,愤怒的眼神稍缓。她悄悄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一两的分量。
于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大娘虽还是一脸嫌弃,却也不再挽袖子了。她冷声道:“早说不就得了!”
虽这口气还是不大好,但比起先前抓着扫帚要打她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楚女跟着她,亦步亦趋进了府里,低眉顺眼地碎步走着,生怕一个不慎又惹恼了大娘。
“臼杵在那儿,记得用完之后洗干净。”到了后厨,邱大娘伸手给楚女指了地方,余光瞥见楚女手上的药包,声音又冷了一分,“应该不是什么痨病的药吧?”
“不是不是,是我爹一个不小心磕在门上了,这才……”楚女赶忙解释道。
邱大娘瞟了她一眼,嘱咐她:“那你紧着些捣。”说完遍转身离去。
楚女看着她背影,似乎还听见她嘀咕了几句——哪儿那么娇气,磕着了用热水敷敷不就完了?
嘴角蔓上一丝苦涩,楚女心想:要是有桶打水,有柴禾烧火,那她也不想这么折腾。
想着,便蹲下身来,打开药包,将还绿得新鲜的药草一口气全倒到臼里去,拿着杵便捣了起来。
※
奕好听完了郑大乾的算账史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蒙了。
他照着以往的习惯,先到厨房寻摸些吃的填填五脏庙。
幸亏今儿个郑大乾吃坏了肚子,要不然指不定要到天亮才能回来呢!
奕好想着,心里乐呵起来,嘴里还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儿,却压根儿就没想到会在自几家里见着那个当玉佩的女子。
于是视线里模模糊糊出现一个正在闷头捣药的影子的时候,他以为是对面的小花又过来帮他娘干活了,当即噤了声,十分哥们义气地快步上前,很是自然和谐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楚女静默了两秒,看着厨房里摇摇晃晃的烛光透射出来,地上浮现了两个十分清晰的人影之后,当即放下心来——不是鬼就好。
但是从人形来看,那是一个实打实的爷们。
虽然小时候也曾和村头的大牛哥勾肩搭背,但那是少不更事,现下的状况和那时候是妥妥的不一样。
楚女刚想挑开他的手,背后就传来一阵战鼓一般的喊声: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里,惊喜胜过愤怒。
楚女闻声,全身上下蹿过一股激灵。
奕好却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所谓雷打不动大抵就是如此。
邱大娘心里一阵惊一阵喜,以为自家的木头疙瘩开窍了,勾肩搭背的对象终于不是对门的那个憨姑娘小花了。
她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拉过楚女的手: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年方几何?可曾婚嫁?觉得我家奕好怎么样?”
“……”
楚女没答话,奕好却是接过了话头:“娘~这小花你又不是不认识。就住我们对门儿啊!”
“……”
“……”
静默。诡异的静默。
半晌,楚女瞥见气氛不对,赶忙将从邱大娘手里挣出来,伸手掏了刚刚捣好的药,一溜烟跑向门口,“大娘我先回去了哈~”
奕好则呆呆看着那抹奔跑的身影,心里苦得就像被公子踹了一脚:为什么会是那个玉佩女?!!
后来,就是因为某奕今日这么阴差阳错的一搭被他家公子知道了,“幸运”就降临到了他身上——他被外派到汾州……挖了半年的煤T.T
此是后话。
现下,邱大娘怒目圆睁,抄起还没洗的臼杵就要往自家儿子头上砸。
奕好意识到“生命垂危”,一个激灵便跑出了好远。
楚女回到自己家里准备帮楚大人上药的时候,隔壁院子还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吼声:
“邱奕好你年内不给我取个媳妇儿回来,你就等着吞鸭屎吧!!!”
“邱奕好你是不是被那什么大花小花霸王花的迷了心窍了,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你又不是不知道!!!!”
“邱奕好你……”
其实楚女觉得,邱大娘委实没有什么口德,“吞鸭屎”,“不下蛋的母鸡”……
她嘴角抽了抽,就她这样儿,谁还敢嫁给她家儿子?
想着,又觉得这不关自己的事。赶忙从药包里掏出草药,轻轻贴到楚大人头上,再细细抹匀了。
感受到额角一片清凉,楚大人醒了过来。
看清了自家闺女灰头土脸却又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儿。
要说起楚女。楚大人能讲个三天三夜。
他三十九岁高龄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
黄花怀胎十月,他一直盼着能生出个儿子来继承楚家的香火,却不曾想是个女儿。
失落是肯定的,先前设想的那些个名字,楚恒啦,楚轩啦,楚延啦,现下一个都用不上。
他再度确认了这是个女儿之后,消沉了几日,将孩子一手甩给奶娘。
奶娘问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他也没心情理会,只说是个女孩儿,那便叫楚女吧。竟是一点儿也没花心思。
后来有个批命的,据说极厉害。本来云淡风轻的一副清高样子,见着了楚女却是抱着不撒手,让人不得不疑心这是不是个人贩子。
他便是这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也是在乎这孩子的,当即有些紧张。却听见那批命的说:“此女将来大富大贵,大富大贵啊,好好养着,好好养着兴许是个能救命的!”
他将信将疑接过了孩子,虽说还是有些嫌弃,却到底是从自家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加之这批命的都这样说了,便也不像先前那样不管不顾。
但他却总想着要再添个儿子。
那年楚女刚好两岁,会摇摇晃晃地走路,还会吱吱呀呀说些简单的词儿。
那时他与黄花正要进房再造个孩子,却听正在院子里兀自耍着的她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只叫着“爹娘抱抱爹娘抱抱!”
黄花见着自己的骨肉这样哭闹,嘴上虽说不待见,但其实他看得出来,她心疼这孩子。只好示意她先去安抚着。
却不想,这孩子见自家娘亲来抱了,却仍不满足,嘴里只叫“爹爹”。他有些无奈,便抬步去了。
岂料他刚走出五六步,身后的廊柱就忽然一声闷响,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下来。
他那时候腿脚还算便利,跑了几步便逃出生天。但若是站在原来的地方,你便是踏着风火轮,却也还是活不成的。
自此,他才信了那批命的话,好生疼爱起这孩子来。
一转眼,孩子大了些。心里却通透得像是个大人。
从她七八岁开始懂事的时候,奶娘那个嘴碎的就拉着她讲小时候的那些事,连同刚出生不招待见的那些话也一并讲了。
也不知从哪日起,这孩子就整日天的这么穿着一身长袍,蹬着皂靴,极简单地束了头发,就连原本弯俏的远山黛,也被她描成了英气的纹云眉,生生一副男子的装扮。
这是最直接地想讨人欢心,却小心翼翼得令人心疼。
楚大人就这么想着,眼里忽然涌上几许泪意。
他抬了抬手,不动声色地拭去,才拉着楚女的手腕道:“累了就略坐坐,爹不打紧的。”
声音有些哽咽。
楚女一笑,故作轻松:“哪能这么快就累了?爹忘了我小时候能和大牛哥打上两个时辰的架呢!”
说着,回身拿了搁在箱子上的烧饼,掰了一个小角,递到楚大人嘴边:“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咱们今天先这么将就着,我明儿再出去挑买家具。”
楚大人又要流眼泪了,赶忙叼过那烧饼角儿,转头嚼了起来。
“回来啦?”楚夫人“啄米”的动作大了,扯着了脖子,便醒了过来。
楚女笑笑,“回来了,喏,吃个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倾身递上一个芝麻烧饼。
楚夫人饿了一天,早就饿得头昏眼花了,当即接过烧饼啃起来。
楚女依旧掰着烧饼角递到楚大人嘴边,楚大人却避开了来,“你也吃,我自己行。”
说着,就要去拿楚女手上的烧饼。
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啃着这“得来不易”的晚饭,狼吞虎咽。
楚女看看她娘,又瞧瞧她爹,许是没见过二老这么狼狈的样子,突然就又放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紧接着,楚夫人,楚大人,三个人的笑声掺到一起,差点把屋顶都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