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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雨中来 ...


  •   店内顾客稀少,店员亦稀少。清静的空间里只余Sarah Mclachlan丝绒般的声音在委婉吟唱着《Angle》。墙角吧台内的店长在处理着帐目,她闻声抬头,只见自家向来儒雅的老板以鲜少出现的“不淡定状态”自楼上奔下直达大门。她脑子里有个意念成形:“老板,我有雨伞!”刚欲张嘴将之呼出,老板已闪身出了去。
      其实他亦不明白何以自己会如此地不淡定。未及细想,当他刚站定,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儿以万分凄凉的状态奔至他身边时,他既不解也有点不快,何以她如此地不爱惜自己呢?难道她就不能呆在路边某个小店歇一歇、等一等?他抿着嘴巴,皱了皱眉,伸手拦住了她。与其说是拦,倒不如说是扶,明显地在急雨惊风中的奔跑已令她疲乏不堪。
      他已顾不得彼此男女授受不亲、不熟络、冒犯等等标着道德签儿的词了。双手有力地扶着她的肩膀,唤了一声:“文安隐!”这个螓首蛾眉的女子此刻面色苍白、微肿的双目尽管清亮如昔却隐含水光。他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只知道此刻的她并不好。
      恰在此时,一辆雨中快速驶来的黑色房车在门前猛然急刹,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响声。陶若隐察觉,抬眼一望,透过雨帘正正对上车内一双情绪复杂的眸子。低头用手抹着脸上水珠的文安隐并未发觉两个男人间的对视。那车内之人的目光飞快地从陶若隐的身上滑到文安隐、再滑向陶……似是审视、似是疑惑,最后是黯然。此刻那二人的姿势,从某个角度而言,无异于是陶若隐拥着文安隐,而文安隐在男方的胸前擦着泪水……
      车窗合上,黑色房车加速而去。

      自从老板拥着一个浑身落汤鸡一般的年轻女人上了楼后,店长便再也无法将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对付那堆数字了。作为店中最老的元老,她是从来没见过自家内外兼优的老板带过异性回店的。她相信,无须招手,只需一个点头、哪怕一个点头,吧台前立即排起雌性长龙来报名与老板约会。一度曾以为陶先生与那常来的郑先生断袖之癖,如今看来,否!然而,这湿透的女人是何方神圣呢?可惜低着头,瞧不清长相,也不知模样是否配得起貌比潘安的老板。随着脚步声在楼梯的消失,其他的店员立即糖浆引蚂蚁一般神速聚集于吧台前窃窃而论……

      他将她手中已湿了的包包接过来置于小几上,再迅速从卫生间拿来干净毛巾给她,然后从保温器里倒出大半杯热水来。他轻声说:“先喝口热水,袪袪寒气。”春夏之交,雨水仍带着寒凉之气,她的脸很苍白,身体微微瑟缩着。她低低的声音:“谢谢!”接过水杯时,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冰冷冰冷的。此刻的她若照照镜子,大抵会被自己的形容吓得尖叫。倒不是因狼狈不雅,而是那湿透的棉布白衣与湖水绿棉布长裙,原就飘逸的衣料、轻浅的颜色,此时就如第二层肌肤一般紧贴其身,曲线毕露、若隐若现。这般姣若秋月的容颜、玲珑有致的身段,再加上当下纤柔可怜的形容,任是再冷静自持的陶若隐,此情此景也不觉呼吸沉滞。
      他不是圣人,但决非小人。所以,他略显尴尬而尽量面上无波地照料着她。这一身的湿衣,此处却无合适她的衣裳,如何是好?
      要论尴尬,文安隐可比他尴尬十倍,小脸都涨红了。乍见赵扬之下,情绪起伏,被他追出来后,更是几乎情绪失控,只满脑子地要逃离。雨也不顾了、自己如何也不顾了,一个劲地逃跑,大雨打在身上,既寒又怕,但竟有一丝快意,她觉得自己是要疯了……彷徨的奔跑中直到被人扶住,透过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水帘,努力才看清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陶若隐,郑益饶的好朋友。被他温暖有力的大手扶着,醇厚关切的声音唤着,自己疲乏的心居然生出一丝欲投奔进去的安定感。她没任自己多想,也不容她多想,只由他牵引着进来。可是,此刻冷静下来,回看自己,在几乎陌生的男人面前,竟然这般不堪!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陶若隐大抵看出她的纠结与羞涩,她背后的事,他不欲过问,忽略掉她红而微肿的眼眶,他看向窗外,温和而轻巧地说:“看这天气,雨说来就来了,也不让别人有个准备,下次出门还是备一把雨伞好。”他说完这话,脑海中随之冒出先前那辆黑色房车里可疑的男人来。
      他检查了下一下休息室内不同方向的两个窗,逆雨的那一个早已关上,另一个还敞着,索性关掉一半,吹进的风有点凉呢。他再从衣橱里将自己平日盖着午休的天鹅绒冷气被拿出来,抖开了轻轻盖在文安隐的肩上,温声解释道:“是我的被子,并不常盖,请不要嫌弃,先披一披免得着凉了。我出去一会,很快就回来,你在此等我,先休息一下,不会有别人来打扰的。”
      也不容文安隐反应,他便出去并将门关上了。
      文安隐的口张了张,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好低头喝热水。
      静静的空间,除了墙角酒柜边上的唱机若有若无地流转着一张轻音乐碟片,便只闻窗外雨声夹杂着雷鸣。她环视这个房间,一言概之:简洁雅致而舒适。种种装置与细节看来,主人必是一个注重生活品质及极具品位的人。她的视线徐徐滑落地面,不禁“呀!”地惊呼。因为,地面铺着一层近似棕灰色的羊毛地毯,纵使饰着暗纹,仍能清晰地现出自己脚周的一片濡湿。她蹲下去想了一下,赶快将一块厚毛巾用力按压在那一片潮湿上,来来回回地按印,不得不赞一句陶若隐这块毛巾吸水性真好,那地毯总算稍为干燥了一点。然后,她又将真皮沙发拭了一遍,再将有可能被溅到水珠的桌子、茶几等等清理一番。最后,她走进洗手间里将毛巾仔细洗干净,晾在了不锈钢挂杆上。
      她洗了一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出神,“文安隐,你难看极了,你怎能将自己搞成这样!你的自爱呢?你的勇气呢?”她在心里重重地告诫自己。末了,深深地吸一口气,复又走出去,将一块又大又厚的毛巾铺在沙发上再坐下去。她想回家,可是,这样子走出去无异于一道“艳景”。她低头看自己,透过因湿水而几近透明的白衬衫,肉色的内衣若隐若现。思及先前陶若隐出手扶自己的情形,不禁脸颊发烫。他急匆匆地出门,必定是有要事办,自己岂不是耽搁他了?他让自己在等,大抵是出于客气吧。越想越觉得抱歉的文安隐,决定还是自己回家好了,用袋子挡住,然后立马打个出租车应该没问题。没他电话号码,就留个纸条吧,也算有所交代。
      她瞥见实木办公桌上有便签条和笔。遂题道:
      “陶先生: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十分抱歉给您带来的麻烦!……”
      此时,门外骤然传来两声甚是含蓄的敲门声,正在专心写便签的文安隐被吓了一跳。待她迟疑地站起身来,门锁扭动,并被从外推开,迈进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归来的陶若隐。
      文安隐看着他额发微湿的样子,不禁愣了一愣。陶若隐向她微微点头,眸光却是落在了她犹执着笔的手上。顿时,文安隐窘了,脸微微发烫,低头咬了咬唇,方难为情地解释道:“我,我没你的电话号码,所以,所以打算给你留下纸条……”说完了,又悟到自己说得没头没脑的,这下更加窘迫,脸也愈发地红了。
      陶若隐看着她红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可爱之极,不禁心波微漾。这女子端庄时浑然焕发一股圣洁的气质,可爱时又自有一番小女儿情态。他暗中按捺下心神的微荡,波澜不惊地淡应了一声“嗯!”因懂得她的尴尬,遂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湿的衣服穿着不好,我从附近的店买来一套便服,也不知合不合你的码,只好请你将就着先换上。”
      他说着话的同时递给对方一个很是精致的印花纸袋。原来,他急急地奔出去是为她买替换的衣服!文安隐心下突地一动,不禁怔愣了一下。陶若隐将纸袋的提手放到她手中,指了指卫生间方向,示意她可到里面去换。
      文安隐似乎更加不好意思了,头低得有点低,脸上发烧似的,连谢谢都忘了说。陶若隐看着她微湿的发顶,嘴角微勾,偷偷地、浅浅地笑了一下。他转身,很合时宜地向外走去:“我到楼下去做两杯热咖啡。”话毕,掩上门离去。
      文安隐看着门被轻轻合上,心头一松,呼出了一口气。这个男人,也真的太,太周到了吧?她打开袋子,将里面的衣物抽出。看包装袋上的名字,她知是购自一个国内独立设计师开在创意园内的品牌店。该品牌以清新、雅致的设计闻名,名声颇大、价格不低。她猜,陶若隐是因为该店离此处较近而选之。

      过了约十来分钟,陶若隐再次敲门而后进,手中握有两杯用to go纸杯装着的热咖啡。他递了一杯给文安隐,说:“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我送你回家吧,车就在楼下。”原来他将车就停在店门口,并未泊到店后的停车场去。雨仍在后劲十足地喷向大地,不显丝毫颓势。看来他是原就打算送她的了。
      文安隐这时才由衷地向他道谢,并认真地推辞说:“地铁站并不远,我可以走几步然后坐地铁回家的,只要你能借我一把伞。”她已欠他很多,实在没必要劳烦人家再绕半个城市将自己送回家。
      陶若隐手中已握着车匙,笑笑说:“雨伞可以借,人,也必须送,你总不能让我失去该有的风度吧!这样会破坏我的形象的。”
      文安隐被他的戏谑语气逗得无从拒绝,只好略显无奈地笑了一笑。
      陶若隐此刻心中想的可不会告诉她:那一袭被自己一眼相中的浅淡烟粉色真丝连身裙,曼纱轻坠,简约飘逸,穿在眼前女子的身上,只那么轻轻盈盈地静待着,唯一词能形容之:空谷幽兰。他更不会直接告诉她:你的美,是如此的动人。他甚至不敢惊动了她,因此言语谨慎,神态内敛。只因为怕她会难为情,怕她对自己客套,怕她觉得欠了自己的人情而尴尬。孰不知,其实自己是高兴的,至于这份高兴从何而来?因为乐于助人,做了好事而高兴?自己可不是15岁的小少年,更非爱管闲事的街道办大叔。满心欢喜为美女服务?不至于这般急色。因郑益饶的交情?第一次送她回家时的确是有这成分在,雨中帮扶她时也有点,但后来……尤其是看到她穿着自己挑选来的衣裙,又是如此地合身美丽,自己的心……非常奇异的感觉,甚至,有点点美妙……

      他们仍如上次那样,穿行在城市的夜色当中。只不过,这一回的夜下着喧哗的雨,有点不平静,如陶若隐此时的心一样。其实,文安隐何尝不是,他指尖的温度、他温和的笑、他醇厚的声音、他额前的湿发、他冒雨买来的衣裙、……
      两个各怀心思、不再平静的男女穿行于五彩斑澜的都市。

      是夜,一向睡眠良好的文安隐辗转反侧不能寐。也不知是因白天咖啡喝得太多还是如何,总之,脑子里每一条神经都在劲头十足地活跃着不肯歇息。好不容易迷糊起来的时候,一会赵扬、一会陶若隐地轮番侵扰,再次清醒……从前的那一段伤情,等于在心头剜了一个坑,纵然平复,亦留了疤。从不敢轻易碰触,怕会痛。她是痛怕了,那一段漫长而黯淡无光的日子里,不忍回首。情痛与痛失亲人之痛接踵而来。在家人面前强撑着的她,终于在爷爷去世时全线崩溃。那一晚,哭累了的她伏在爷爷的灵前。朦胧睡梦中看到爷爷走向她,仍如往常一般,慈爱地抚着她的发顶,对着她微笑,缓缓地叮嘱:“小安隐,听爷爷的话,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命里的缘聚缘散,本属平常,该去的定会离去,属于你的,总会来的,莫执莫悲。”爷爷向她挥手道别,她伸手欲拉,却张口无言,泪眼纷迷中,爷爷孤单走远……她倏地醒来,一摸脸,全是泪水。她隐忍着心中的伤悲,以为骗过了病中的爷爷,原来他早已看出,只如常地拉着她的手谈天说地,要她为他读报、为他放唱碟、为他做最爱吃的糯米糍。其实那时的爷爷已十分的虚弱,多数时间是昏睡,又哪来的精力听她讲解时闻、那依依呀呀的唱片无异于吵扰的杂音、那韧绵而不易消化的糯米糍又哪里真能吃得下?爷爷意在引开她的注意力,分解她内心的空聊、避免她独处沉浸悲伤中罢了。可是,爷爷的良苦用心,她其时却不能明白……
      夜雨敲檐畔,窗外仍淅沥。
      莫执莫悲。爷爷说。她却执了这许多年。是该让自己走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雨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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