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雪》小小喜鹊

8、洛城 我知道，回

　　在那个梦里，我见到家中亲人，爹爹娘亲还有兄长，丫鬟阿洁还在我身畔。午夜梦回，我突地蹭起，发现自己躺在阿浔怀中，我呆呆地睁着眼睛，梦境里的幕幕依次出现在我眼前。我闭上眼，可却再也睡不着了。我似乎看见爹爹娘亲与我不舍，娘亲的手向我伸过来，我奋力去抓，可却碰碎了一幅梦影。兄长的影子也在慢慢消失，我往前跑去，想去抓住，忽然整个儿世界都陷入黑暗，地动山摇一般。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魔。
　　闭着眼，眼角滑过几滴凉凉的东西，那是我的眼泪，我哭了。却没发出什么动静，我想，这是我的泪，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阿浔，不该吵醒他的。全家覆灭，哥哥下落不明。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煞星，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多想就此死去。可是我摇摇头，不！娘亲的声音似乎还绕在耳畔，“染染……要坚强点哦，快，站起来……对，就是这样……走起来……”蹒跚学步时，娘亲弯着腰把住我的两只手，带着初学走路的我慢慢地走。
　　娘亲说，要坚强的。渐渐地眼睛好累，感觉头脑越来越沉，我睡了过去。

　　次日，约是辰时。阿浔将我叫醒，“小家伙，启程去洛城了。”我一听他这样说，立马翻身在床上坐起，“好，现在就走。”他却走过来轻轻捏下我的脸，道：“先洗漱，吃完早点，嗯，我给你熬了红豆莲子粥，吃饱了再启程。”
　　我看了看玉桌，华丽的绣花桌布上放着香喷喷的红豆莲子粥，满满一大白玉碗，话说我还真是饿了。于是连忙去洗漱，飞快跑回房里，对着粥开始攻克。
　　阿浔坐在我旁边，笑着轻轻道：“小家伙你慢些吃。”我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含着粥的嘴不清晰地回了两个嗯嗯。我现在心里想的是回洛城，所以只好吃得快些，不然如此美味的粥，到底还是阿浔亲手做的，必定是得细嚼慢咽的。可是现在赶时间，不得不吃快些了。这样想，还真是对不起阿浔。我微微瞟了一眼他的脸，见到他那柔和的目光，慌忙低头。这人儿……感觉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大口大口地吃，终于解决。阿浔笑着，“染染这样爱吃，我每日给你做如何？”我也笑着，也不顾得什么，立马回了句：“好呀。”
　　又整理整理，阿浔将我抱出房阁。

　　依旧满院梅花，香得凌冽，冷冷的，美美的。
　　他今天穿着一身雪袍，像是我初见他时的模样。漂亮的万千墨发轻轻绾些，滑顺的发多数落在腰间。出门有些急，我胡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便穿了，现在低头看看，发现也是件雪色衣服，领边有些编花点缀，袖口和底边也有些，雪色衣料用的是天雪蚕吐的丝，穿起来很舒服，上边是显影的梅花浅印，做工很精心。雪一般的衣绸看起来端雅大方，而这件的款式也不会显得过于简单。真是极好的。我在心里想，东门家的绣工一定是极厉害的吧。
　　抱着我入了华轿，放我坐在他的膝上，面对面的，他微微垂眸，看着我。
　　好听的声音道：“染染是不是很想去洛城？”这还用问么？我不知道想了多少遍。千遍万遍了吧？许是有的。
　　于是不自禁说：“当然很想。”这话说得如此气壮。他的手搂过我的腰，使些力气将我挨他近了些。我心里有些防备了，这个姿势……我是忘不了的，那日里的惩罚，我现在还是记忆犹新呢。于是小心翼翼起来。
　　“有多想？”他问。
　　一时间，我蹦出一句话来，“很想很想。”然后又感觉不太形象，又道了句：“每天都想。”
　　他沉下脸，似乎对我刚才的回答表示不高兴。而且……好像……很不高兴。
　　他伸出那只空出的手过来重重捏了下我的脸，我疼得倒吸凉气，“咝”了一声。他的眸子里有些笑意。我不满地看他，阿浔他……欺负小孩子！
　　下一秒，他的手又使了些力气，眼看离那个位置近了些，我慌忙闭眼。上天保佑，千千万万不要再让我回忆什么的了。而且……这一路上，我明明很乖的嘛。真不知道我哪里又犯到他了，还是说，他喜欢这样么？
　　“小家伙，你有没有天天想我呢？”他的语气有些怪，感觉在和我闹气似的。闹气？怎么会呀……我明明没有不乖呀。
　　他每天都在我身边，我还用得着想他么？这个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回答嘛。我这样想着，便回答道：“我想你干什么呀？”我并不知道这句话进入他的耳里，他会有什么想法。可我觉得我说的是实话，于是心想，这次不会再惹他不满了吧？
　　结果现实好残酷——
　　我的话刚说完，就感觉到他满身怒意，抬眼看去，瞧见他脸上已经是乌云密布的样子。好生吓人。原来美人儿生气才是最最可怕的事情。
　　他那好听的声音里透露出他十分不满的心情，“小家伙，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想我么？”话未说完，便用一只手紧紧把住我的后脑，硬生生地将我推近他，水灵灵的孩子的眼睛里映出他深邃而好看的眸子。我微微往后退些，眼里是他绝美的容颜。这皮肤……若雪一般，精致得没有天理……他明明是个男子。
　　瑟瑟的，我有些怕了。“我想……我想……”说想的话，他该不会生气了吧。要是还生气的话，我可真的没有办法了……明明就是他蛮不讲理的嘛，怎么莫名其妙又怪到我头上了。真是不公平！再说，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这个五岁的小孩儿呢？
　　“染染，你说得好没诚意。”他的声音依旧是不满。呜——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嘛！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忽然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脸上，“浔……我想你。”感觉自己要疯掉了，明明我是小孩子嘛，怎么可以让我这个小孩儿去哄他呢？他明明都是十七八岁模样的人儿了！
　　他好像有些震惊，其实我也很震惊，只是脑子里忽然想起以前对娘亲撒娇的时候，娘亲总喜欢用软绵绵的话语回答我，然后我就不会不高兴啊什么的了。现在，竟然要用这招？唉！真是的。到底是我为小孩儿，还是阿浔为小孩儿呢？明明是我好不好！
　　阿浔的脸色果真好些，却是没有完全消散的。他半信半疑地问，“哦？真的想？可不能骗我，不然后果……你知道的吧小家伙？”他的话可真像警告。我忙点点头，道：“真的想，真的想。”他才放开我的后脑，却将我揉进他的怀里。
　　好闻的冷梅清香一下子席卷了我。两只手情不自禁地抱住他，想离他近些。将脸紧紧贴到他身上，唔……真好闻呀。莫非是在梅花丛林里待久了，便是如今模样？真是神奇，不过这样洗也洗不掉的香味，估计要好久好久才能成就的吧？可是阿浔他……明明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模样。
　　忽地问了句：“浔，你今年多大了呀？”问得极为自然，像是在和亲人说话。
　　我沉浸在梅花香中，半晌才听见他那胜于天籁的声音，却不是回答，倒是询问，“你真想知道？”
　　我轻轻“嗯”了一声。继而听他答道：“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七岁。”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又道：“可以再说一遍吗？”
　　声音依旧道：“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七岁。小家伙，你今年多少岁呀？还有……诞辰何时？”诞辰么？我以为，那将成为我一个人知道的事了。
　　但是，真的没听错啊，真的……他一万九千六百七十七岁……那我不是应该叫他：老爷爷老老老爷爷……不对，应该是老老老老老老（好多个老）爷爷爷爷爷爷（好多个爷）……好吧，真是受不了。
　　回神，乖乖道：“我呀，我现在五岁，今年该满六岁，嗯……我的诞辰是十月十五。”感觉如释重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说出了一个秘密——我的诞辰。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又将那绝美的容颜贴近我的眼，忽然柔柔地看我，话语似水，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他说：“小家伙，你真小啊。”他也知道嘛，那还处处为难我……反正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嗯……我很小。”我回了句。
　　突地，他有些埋怨地看我一眼，手指游走到我的唇，轻轻揉揉，又将我按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抬轿的人放下轿子。他拉开帘幕，抱我出了华轿。
　　洛城，我的故乡，这里，有我的家。这里，是汝嫣一族覆灭的地方。这里，曾经在一夜之间成为死城。这里，有太多悲伤……
　　我的眼里不自禁就溢出泪来，我扑进他的怀里，不想让他看见。他抱着我走起来，路过的每处，皆是我满满的回忆。
　　可我知道，回忆是逝去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PS：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