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嫣雪》小小喜鹊

10、离魂 白玉盏杯，

　　出了客栈，阳光炽烈。阿浔一手抱起我，一手撑起伞来。淡蓝色雪花印的油纸伞，看起来挺舒服，挺凉快。后来可能是嫌不方便吧，他眼神一瞥，油纸伞就自己立在空中了，随着他的步伐而移动。真厉害，可惜我却是什么也不会的，至少现在是这样。除了一些精神力探寻能上得了台面，其它的什么法术，唉……真是无法比较。
　　在心底暗暗叹息，真想快快长大。有一种冲动，想立刻学习！
　　阿浔将一只手伸过来抚了抚我的发，问：“是不是热了？”我点点头，今天还真是奇怪，好热。明明都是秋天了。难道说，是因为洛城的地理缘故？怎么可能……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从来不曾觉得这边有多热的。何况，是秋天呢。
　　沿着一条大路走去，街道旁的建筑越来越少，一些还是残断的，大火烧灼的痕迹还历历在目。我拍拍他的肩头，道了句：“放我下去吧。”我要自己走。这些路，可能以后都不会来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了。让我自己走吧。
　　阿浔将我放下，又轻轻瞥了一眼油纸伞，淡蓝色的伞忽地移动到我上方，给我带来尘凉。我心中暖意，抬眼看他，他真高啊，我要极力地仰起头。
　　我问他：“你……不热吗？”我觉得我的问题听起来一定很可笑，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终是问了出来。他蹲下身来，可那身子却还是那样高，他摸摸我的发，笑：“染染不热，我便不热。”我知道他在说假话，怎么会呢？这天气，连风也没有一丝，又热又闷的。
　　他看了看我不置信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将我的手覆上他的额，“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感受到了，那是既冰冷又清凉的温度，他，是真的不热呀。在这炎炎苍天之下，他却这番凉意。真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
　　反过来想想，我可是凡人，起码现在是这样，但是阿浔……他是仙。
　　于是不再理会热与不热的争论，既然他是真的不热，那我也好安心。毕竟，看着自己的恩人难受，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虽然不太明白，东门为何如此助我。可是我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世间的道理，也许懂一点，但毕竟不太懂，不全懂。
　　我踏着步子，走得缓慢。我的目光移动，徐徐地。我看到那折断的建筑斜倒在路边，无人理会；看到那破碎的墙角边长出的小草小花，活得自在；看见偶然飞过的一两只雪白蝴蝶，翩翩起舞。看见好多，它们似乎都很安好。
　　是这样吗？安好？都很安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总觉得上天给我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在这个玩笑里，我是那个旁观者，我看见我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毁灭，消失殆尽，却无能为力！看见毁灭完后的安然，却无法哭泣！
　　脚步移动，我加快了步伐。走进汝嫣家已经成为废墟的地方，尽管已经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是洛城强大的世家之地。可我知道，我看得清清楚楚，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一出生便认识的地方，对我有着养育之恩的地方。
　　汝嫣，我回来了。
　　我要往前走，可是有残垣倒住了我的去处，一只手从后边伸过来，却被我喝住：“我自己来！”阿浔停下动作，我伸出双手推开那残垣，可又不愿意让它摔下，于是小心翼翼地扶它离开，让它不挡住我的去路。手上布满泥灰，我却不愿意甩开。
　　我细细端详了会儿被我移开的残垣，我认出来它是家宅的首柱，是大门右边的那一根。上边还有我曾经抚摸过的痕迹，仿佛一把月牙匕首的黑色图案。月牙匕首？我忽然陷入沉思。
　　阿浔看我呆愣地盯着首柱，这时来到我对面，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我，“抱着它干什么？”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抱着这残垣呢。唉。轻轻放开，把它放到地上。仰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语气很冷淡，连我自己也有些惊讶。
　　阿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我回头望了望那折断的首柱，它已经残缺不堪，以至于让我一个五岁孩子都能轻易抱起。以前，我可是碰到它，都会觉得很硬很坚实的。可是现在……也许，过不了多久，它便会化作真正的尘灰。
　　走进去，来到正院，种植的枫树也已经倒下，未曾倒下的，也成了枯枝。从正院到偏院，几百棵枫树像是来自冥界的幽灵，嘲笑着这曾经繁华，然后奄奄一息地等死。
　　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滋味了。也许，这是死心的前兆。看着自己的家园变得如此，不知道哭了，心里已经没有滋味了，就好像挣扎了好久最后还是落入罗网的蝶，我的心已经无法驾驭情感。我的眼里，缓缓映出这家中模样。
　　死寂一般，连同我自己。若不是身边的他还有呼吸，我可能也就真的追随他们死去。有一瞬间，我真的这样想。活着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缠绕着我。我努力说服自己，试图找回生的希望。
　　感觉生的气息靠得越来越近，原来是阿浔。他弯下身，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搂得那样紧，他的手牢牢地抱住我，那种感觉，像是想把我揉进骨子里去似的。我的手上有泥灰，不愿意沾到他身上，于是将手离他远些。他却哼了哼声，“小家伙，你怎么不抱我？”我将下巴点了点他的肩头，“我的手，很脏……怕弄脏你。”他却笑笑，将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脸，呢喃般：“没事的，染染的手，一点儿也不脏。”这句话像是在安慰我。
　　我却仍旧没抱他。终于，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你不抱我的话，我可要……”他停下，似乎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你若再不抱紧我，我可要生气了！”这话说的……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他生气的模样……唉，怎么就被他发现了我的这个弱点呢？
　　只能再次哭诉：阿浔他欺负小孩子……
　　但还是不太愿意，毕竟我的手上全是泥灰，好脏，怕弄脏他。更是不愿意弄脏他。
　　正徘徊着，阿浔忽然将手抬起，往上移，将我的两只手腕轻轻压下，径直压向他的脖颈，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搂住他，可还是不愿意，弄脏他多不好。
　　他似乎并不满意，哼声道：“抱紧！”我被他这一声给吓住了，他……真的生气了。唉！明明我是一番好心嘛，现在好了……连忙抱紧他。
　　抱紧了，他用手轻轻拍拍我的背，“我说了，染染的手不脏，怎么就是不听呢？”我轻轻点点他的肩头，“我怕弄脏你……”话落时，他似乎轻轻叹了一声。
　　却又忽地回神笑道：“哦。原来……你是怕我了呀？”他的话……我点了点头，嗯？不对！什么叫我怕他了？让我想想……等等！突地反应过来。
　　倔强着：“我没怕你！没怕你！就是没怕你！哼哼。”反正我就是没怕他嘛……就是没怕……明明就是，哼。
　　话落，他的声音有些哭笑不得，“对，你没怕我，那……刚才的话，就是骗我咯？是不是呀？小家伙。”我……什么嘛，怎么就变成我骗他了？要知道，骗他的后果……似乎很可怕。急忙摇头，“不，我没骗你。”语气坚定。
　　感觉到他的轻抚，我乖乖趴在他的肩上，听他温柔道：“染染没骗我的话，自然也是好的。”终于，这怒火平息得真快，当然也是我想要得结果。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也许活着的意义，就是如此吧。
　　有一个人可以为你而开心，为你而生气。他（她）的情绪，能感染到你，能让你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你便是幸福的。
　　在这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拥有这样宝贵的东西。那是一颗心，一颗跳动的火热的心。它那样珍贵，贵过所有的一切。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醒悟。或许在我的一生中，是最有意义的一次吧。可未来的事，我到底是不知道的。
　　我抱紧他，身子下移，将脸埋进他的怀里。他抚了抚我的发，轻轻拍一拍我的背，没有说话。我喜欢这番安静，因为我的身边有他。
　　少顷，可能是觉得走地太慢吧，他忽然腾空而起，接着，我看见西方的天空中闪出一道白光，刺眼，我猛地闭上眸子。再睁开时，发现自己被阿浔以斜抱形式搂在怀中，而下方，是一只浑身似雪的老虎。我细细研究了一会儿，如果没猜错的话，它……是白虎吧。
　　因为从小就喜欢看书，再加上本身就对古事较为感兴趣。对于这基本的上古四大神兽，我还是清楚的。常言道：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再以星象位置来看：东之青龙，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
　　那道刺眼的白光是从西方天空出现的，正应了“西之白虎”这一句。只是……阿浔他……竟能驾驭着傲气白虎。他，不是仙么？身下的，可是上古神兽。真是奇怪，越想越不明白。算了，我还这样小，有些事情，不该我管的。

　　白虎一直将我们带到汝嫣后山，才化作白光朝西方天空奔去。我让阿浔将我放下，我想自己走。只是……面前的情景，真陌生呀。
　　我走得很快，我想赶去那个地方，那个，我最后见到爹爹、娘亲的地方。可是，后山已经完全变样儿。那些枫树叶子凋零，但却不是火红，而是墨色一般。黑黑的，看不到光亮，暗淡极了。连那些山路也变了样儿。我走着走着，竟然有些搞不清路线。怎么会这样？！
　　雪色的衣裳，凝固一般的白。墨色的山林，挥笔成画的黑。
　　我走在前，阿浔紧紧跟着我。他并不愿意打扰我，或许他也觉得这些路，该是我一个人走的。他来陪着我，在我身后，我便满足了。
　　路上是极乱的，枯枝烂叶一律横七竖八。以至于我不得不慢下步伐。忽然，闻到一阵清香，我下意识地吸吸鼻子，以证实我并非闻错。下一刻，我又闻到那清香，真的没闻错。
　　阿浔的声音传来，“是药服的味道，这周围有尸毒，药服遇见毒气的时候，便会散发出香气……”他走近些，柔声：“染染，你怕不怕？”
　　尸毒么？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终于苦笑一声。尸毒？那也是我家人的味道！他们，可都是我的家人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尸毒……
　　但理智尚存，我并没做出脱下药服的举动。回答他：“不怕。”语气淡淡的。我听见他的轻叹声。心里有些伤意，他……也罢，我必须见到我的家人，哪怕，是尸体也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太阳有些西斜，但却还是很热。何况走得腿也累了，肚子也有些饿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很渴。但是，我想想，阿浔应该不会有这些感觉吧，多半也不会带水啊什么的。想想还是算了。谁让他是仙体呢！唉！
　　又走了一会儿，我终是累了，站着不动，站了一会儿又走，最后累得蹲下，蹲了一会儿，感觉全身都是疲倦的，一下子坐了下去，也不管这山上的枯枝烂叶了。哪还有余心管那么多？我感觉累得不行。
　　大口大口喘着气。好累好渴。想喝水，但是没有。呜——觉得自己要累怀了。
　　阿浔蹲下身，垂眉看着我。忽然想起什么，我没大注意。少顷，他递给我一个玉盏杯。
　　“喝吧。小家伙，你累得不轻。”他的话有些叹息意味。轻轻抚了抚我的发，又道：“我抱你吧。”
　　我却不想这样的。这是汝嫣的后山，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家人，就算已逝，那也还存在游离魂魄。这里怨气这番重，我感觉到了。阿浔终是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我。
　　白玉盏杯，琉璃仙心。

作者有话说

　　ＰＳ：文文献上～～＼（＾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