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岸》邻江

5、好意

　　这是齐锦依认为过得最闲适的生活，在前世的最后几年虽然也很闲，却没有现在安定。每天早上给郑氏请安，回来后就窝在屋里，看书、写字、画画。
　　她知道郑氏很忙，不在那里多呆，只中午过去用午膳，晚膳在自己院子里解决。
　　只要遇到齐锦佳，齐锦依就试着跟她说话，开始，齐锦佳也呛她几句，齐锦依当做听不懂，还是笑着跟她说东说西。次数多了，齐锦佳也不好意思总冷眼相对，即使不热情，总还平静的跟她对话了。虽然还是爱理不理，但总比以前要么不讲话，一开口就吵架好。齐锦依还是很高兴的。
　　自从齐锦依开始亲近王姨娘，她们姐妹间的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痕。随着齐锦依跟郑氏的矛盾越来越多，她们的姐妹之情也逐渐降到冰点。
　　齐锦依出嫁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听说齐锦佳被第一任丈夫休弃，又被王姨娘再嫁。与其说再嫁，说卖出去的更准确。
　　齐锦依开始毫不知情，或是知道了也不甚关心。等她认清王姨娘他们的为人，再想去寻，已难找齐锦佳的消息。等到寻找齐锦佳的人回来，她又已经自顾不暇，不久就自戕理了。
　　在齐锦依的眼里，齐锦佳是一个孩子，是她的亲妹妹，面对齐锦佳的冷言冷语，她的心中有更多包容。重活一生齐锦依已经过了极力与人争辩的年龄，没有了一定要一争高下的心态，对齐锦佳的满心愧疚，让她对齐锦佳除了包容还是包容。齐锦佳前世的苦难何尝不是她造就的。郑氏若活在世上，又怎么会让她们沦落到那般田地。
　　“三小姐？您站在外面做什么？”明枝诧异道。
　　齐锦佳脸一红，准备转身离开。
　　“是三妹妹吗？”齐锦依问。
　　“三小姐在门外呢。”明枝答道。
　　“快进来。”
　　齐锦佳咬唇，走进去。
　　齐锦依正在桌案前作画，见齐锦佳进来没有说话，专心收尾。待最后一笔落下，搁了笔，去净手。
　　齐锦佳走到齐锦依刚站的地方，低头看桌上墨迹未干的画。是冬季的城郊，画中央铺着一张草席，一边两个男人拉着板车离去，另一边，一辆马车，往与男人们相反的方向驶去。齐锦佳心中一惊，她不明白画的是什么意思，说不清楚画中透出的的怎样一种情感，只是这萧索的景色让她看出了绝望。
　　“你画这个做什么？”
　　“随便画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还不如画些红灯笼、腊梅花之类的。”
　　“你喜欢红灯笼，我画了送你？”
　　“谁要你的画！”齐锦佳脸色微变，转过身，走到椅子前，坐下。
　　齐锦佳对花呀树呀的什么不是特别有兴趣，却对逢年过节点的各式各样的灯笼喜欢得紧，特别是红灯笼。因这个，还被齐锦依等人嘲笑多次。齐锦依瞧不上眼，齐绣倩也说她尽喜欢俗物，有损她官家小姐的身份。她不知道生了多少次气。这次听齐锦依说起红灯笼，虽然她看出来齐锦依这次并没有嘲讽她的想法，可多少有些不舒服。
　　齐锦依没有发现齐锦佳的变化，只对她一笑，也坐过去，“你是来看我的？”
　　“才不是！你可别多想，是娘亲非要我来的。”齐锦佳扭过头，“那个……你病好全了吗？”
　　“嗯？”
　　“……没什么。”
　　“多谢妹妹关心，已经好全了。”齐锦依笑脸看着她。
　　“我才没有关心你，是娘亲让我问的。”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看着齐锦佳红红的耳根，齐锦依没有调笑她，只回了，“帮我谢谢母亲。”好不容易齐锦佳愿意来看自己，万一弄得她恼羞成怒可不好。
　　齐锦依漫无目的的跟她扯些闲话，谈谈喜欢的花样子，谈谈胭脂钗环一类的。齐锦佳开始还不自在，慢慢也就放松下来，齐锦依说什么，她也答什么。容息几个看到了很是高兴，也插上几句话，让气氛更加融洽。
　　只是齐绣倩的到来，打破了这个氛围。听到碧蓝报“二小姐来了”，齐锦佳的脸一下子僵住。
　　齐绣倩款步走进来，看到齐锦佳，拿帕子遮了遮嘴角，做惊讶状，“三妹妹也在，想必是来看长姐的，这可好了，长姐生病那几日，我日日来探望，都没有见到三妹妹呢，这下长姐这儿可热闹了。”
　　齐锦佳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板着脸，“我走了。”也没有看齐锦依，剜了齐绣倩一眼，径直走了。
　　齐锦依轻叹一声，不好挽留，只让明枝送齐锦佳出去。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我来了就走了？”
　　“二妹妹快坐，容息，给二妹妹沏杯碧螺春。”齐锦依对齐绣倩笑笑，瞥了齐绣倩身后的碧蓝一眼，将桌案上的画收起来，递给半双。
　　上次齐锦依让碧蓝、春水好好休息，养好伤之前不过来伺候，又每天好吃好喝的送过去，她们还就真没到齐锦依跟前来。齐绣倩一来，她到眼巴巴的凑过来。这几日，她们在屋里呆着好不快活，因一点不顺心，责骂了好几个奴婢。见齐锦依不甚在意，送去好多补药，气焰更甚，俨然把自己当做青芜院的二主子。齐锦依也随着她们。
　　齐绣倩撇撇嘴，坐了。
　　“二妹妹这几日可来的少。”
　　“姨娘守着我做针线，不让我出来。长姐，你看我手上被扎的。”齐绣倩把手递到齐锦依面前，抱怨着。
　　齐锦依执过齐绣倩的手，看到指尖上的针眼，心疼道：“不然，我去跟娘亲说说，别让你做这个了，多累人啊。”
　　“还是算了。”齐绣倩讪讪。
　　“二小姐的女红可是拔尖的呢。”听着碧蓝的夸赞，齐绣倩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在雍擎，女红是女子才艺中的一项，也是评价女子是否贤惠的一项标准。女红好的，将来夫家都会更看重一些。王姨娘在这方面对齐绣倩要求特别严，齐绣倩也明白，所以再怎么抱怨还是会努力去做。
　　齐锦依却不然，以前郑氏也请了女红先生教她，只被扎了几次就哭着闹着不愿再学，郑氏看到带着针眼的手也心疼，就干脆不让她学了。
　　“这可是真话，二妹妹绣的东西都可以拿去跟绸纺阁的女娘比了。我是向来不爱这个，娘亲也就随我了。”
　　齐绣倩脸上一僵，她是高傲的，因为庶出的身份，她向来不愿意低人一等，所以苦练才艺，让别人都来称赞她，女红是最让她得意的。只是，齐锦依拿她与女娘相比，让她脸色实在不好看。
　　再看齐锦依一脸真诚，好像真的在夸齐绣倩，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她只能故作平静，岔开话题：“长姐额头上的伤好全了吗？”
　　齐锦依看到齐绣倩难看的脸色，心中因齐绣倩破坏了她与齐锦佳好不容易的相处而生的闷气消了不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顺着齐绣倩的话答道：“已经开始长新肉了，想来不久就会全好了。”
　　“那就好。对了，前两日，姨娘新得了一盒药膏。”齐绣倩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阵荷花香扑面而来。
　　“好香！这是什么？”
　　“这是玉颜膏。姨娘说，用了这个就不会留疤。今天特意拿来送给长姐的。”齐绣倩盯着那小盒子，眼中露出不舍。好不容易娘亲得来了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送给齐锦依，白白便宜了她。
　　“真的？！”齐锦依兴奋的看着那个小盒子，拿过来摸了摸，又打开闻了闻，一会又为难道：“我不能要，怎么好收妹妹这么贵重的东西。大夫已经给开了药，说只要按时上药，伤不见水就行了。”说着把玉颜膏推还回去。
　　“姨娘说了，女孩子头上不好留疤。有了这个更保险，保证长姐用了，白白嫩嫩，完全看不出受过伤。”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妹妹何不自己留着。”齐锦依推辞。
　　见齐锦依不收，齐绣倩低下头，咬着下唇，很是委屈。
　　“大小姐，二小姐这是心疼大小姐，为大小姐好呢。好歹是大小姐的心意，大小姐也不能拂了二小姐的面子不是。”碧蓝笑着劝解道。
　　“长姐不收，可是生我的气？还是嫌弃我了？”泪水涌上齐绣倩的眼眶，一双湿润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齐锦依。
　　“好吧，我收下。多谢二妹妹，也多谢姨娘的好意。”齐锦依妥协，拿了玉颜膏似得了宝贝一般紧紧握着。
　　齐绣倩露出天真的笑容，又不舍的看了一眼，“不如，我现在就给长姐涂上吧。”
　　“不用了。留着我以后涂吧。”
　　“长姐，试试嘛。”齐绣倩说着要净手，要亲自给齐锦依涂上。
　　“还是算了，我头上已经上过药了，也不知道再涂了这个会不会有效果。还是先请府医过来问过再涂比较好。”
　　“好吧。”齐绣倩悻悻收回手。
　　“不如妹妹涂一点吧。这玉颜膏不仅能让妹妹手上的伤好得更快，还能让手指变得白嫩的。”
　　齐绣倩犹豫了一会，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要不是娘亲千叮呤万嘱咐要把玉颜膏送给齐锦依，切不可自己拿着，今天又有游桐跟她一起来，她早私藏了。既然这东西这么好，她当然要涂。
　　齐锦依见齐绣倩挑了一大块玉颜膏涂到指尖上，挑的多了些，就把手指都涂了，身后的游桐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有些疑惑。
　　王姨娘没有这么好的心，白给她这么好的东西。可齐绣倩对玉颜膏的不舍，涂玉颜膏时的兴奋都不是装出来的。王姨娘让游桐陪齐绣倩来应该是不让齐绣倩把玉颜膏私藏了，也就是说，玉颜膏是王姨娘不愿意给齐绣倩的，那么玉颜膏肯定有问题，但是齐锦依建议齐绣倩涂时，游桐没有阻止，游桐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妥，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她想多了？
　　齐锦依跟齐绣倩略聊了一会就把齐绣倩打发走。叫了容息去请府医。
　　府医是个五十多岁老头，摸着他稀疏的胡子，拿着玉颜膏上下看了好几遍，沉吟了一会，道；“回大小姐，这应该是玉颜膏没错。”
　　“可有不妥？用了这个，跟先开的药有什么影响？”
　　“嗯……”又看了几遍，“并没有什么不妥。若是有了这玉颜膏，就可不用先开的药了。玉颜膏有美肤之效，效果比老夫先开的药更好。”
　　看了看齐锦依的伤势，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府医拎着药箱告辞。刚走到门口，又被游香叫住，带去了驻霞院。
　　送走了府医，齐锦依把玩着玉颜膏。
　　“小姐，奴婢觉得玉颜膏还是不用的好。”明枝出声道。
　　齐锦依挑眉看向她，自上次的谈话之后，她们就没再说什么。明枝同以往一样顺从的伺候着她，她说什么就做什么，不多说一句，今天倒是主动给了齐锦依建议。
　　“为什么？府医检查了，说没问题。”
　　“是，可奴婢还是觉得，不要用得好。”
　　容息听了，也说：“奴婢也是怎么觉得的。”
　　齐锦依将玉颜膏递给容息，让她收起来。审视了明枝一番，屏退了其他人，“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你觉得，在娘亲的考量下你适合做我的大丫鬟，是吗？”
　　明枝沉默了一会，答道：“在夫人的考量下，奴婢有能力做大丫鬟。能否胜任小姐的大丫鬟，需要小姐的考量。”
　　“若我觉得，你没这个能力呢？”齐锦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若小姐觉得奴婢没有这个能力，奴婢便没有。奴婢是小姐名下的丫鬟，伺候的是小姐，听从的也是小姐。”明枝严肃地答道。
　　齐锦依嘴角一弯，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明枝心中舒了一口气，上次谈话后她想了很久，也观察起了齐锦依。虽然这些天齐锦依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但她还是感觉到齐锦依不一样了，她是在为以后一些事做准备，为了什么，做什么准备，她还不清楚，但她知道齐锦依需要人，需要属于她的人。上次的谈话是齐锦依对她的考量，而这一次，她对她表了忠心。从齐锦依的表情，明枝知道，她猜对了。
　　虽然，对她以后有一点麻烦。没办法，谁让她做了这个选择。
　　她们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容息再进来的时候，感觉齐锦依跟明枝之间气氛有了改变。齐锦依对明枝的看法能有改善，是郑氏希望的，她当然也乐见其成，就没有多问。只想着过一段时间回一趟和风院，向郑氏禀报这边的情况。
　　晚上，齐锦依留下明枝，“上午没有问，你让我不用玉颜膏，可有其他原因？容息不建议我用，不过是觉得这是王姨娘给的东西，不用更好。但是你，应该不止如此。”齐锦依盯着明枝，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见明枝犹豫，又释然，对上她的视线，一笑，“是。但现在只是怀疑，并没有验证。等证实了，一并告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