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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去 布尔维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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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节的第二天清晨,马丽安在院子发现了一块弹片。
“孩子们,以后晚上不要再去院子里了。”沙琳担忧地说道,“如果被弹片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马丽安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战争似乎更近了一步,而她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马丽安和尤娜趴在院门上向外望,看见一个男人不顾白手套的阻拦在街道上疯狂地奔跑着,马丽安瞥见他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物体。
在他跑近的瞬间,马丽安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被白布包裹的小女孩,面色灰暗,身体僵直,秀美的五官被斑驳的鲜血染红。
“我替你们干活,为你们运送粮食,可是到头来你们却杀了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全部!”马丽安听见那个男人疯狂地朝白手套们吼叫着,黝黑的面庞因为悲伤而扭曲。
马丽安感到深深的悲伤。一位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他的世界毫无疑问已经完全崩塌了。原来与死亡一同到来的一切,往往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窒息。
“那是兰。”尤娜突然开口说道,声音颤抖。
“你说什么?”
“那是兰,那父亲怀里抱着的,就是兰。”
兰,那个在每个安静夜晚歌唱的兰?那个把口琴送给自己的兰?那个为自己画像的兰?马丽安感到一阵眩晕,她努力稳住颤抖的身体,悲伤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个她素未谋面却已经心生怜爱的女孩,那个给予她勇气和希望的女孩,那个梦想着成为歌唱家的女孩,一切的一切,都在昨晚被画上了休止符。
所有关于兰未来的一切可能,她的父亲一切的希望与寄托,都被残忍地画上了休止符。
马丽安紧握兰赠与她的口琴,望着那个悲伤的父亲被白手套像丢垃圾一样丢进了车里,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兰小小的尸体。
“明天,他的尸体就会被悬挂在镇口的电线杆上。”尤娜说道, “这或许对他来说是种解脱,总比永远活在对女儿的无尽思念里要强的多。”
马丽安很想做些什么,却在那一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手套的车辆缓缓开走。
布尔维斯的天空再一次阴云密布,冰封的冬日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此后一周的时间,尤娜一家都是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度过的。炸弹像硕大的雨点般纷纷坠落在这片曾经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土地上,漫天的银辉把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而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尤恩每天依旧需要冒着随时被炸弹击中的危险为白手套运送粮食。
“再见,亲爱的,路上小心。”在狭小昏暗的地下室里,沙琳像往常一样吻别她的丈夫,为他整理衣衫,将他送出门去,就像送一位征战的英雄一般。
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成为永别,尤娜一家很珍惜能够团聚在一起的日子。尽管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但幸运的是他们依旧拥有彼此。
在只能蜷缩在地下室里的日子里,尤娜和马丽安总会想些有趣的事情来干。比如在地下室灰白的墙壁上用所剩无几的颜料画些漂亮的图画,或是为那扇狭小的窗子添上一个简陋的窗台,在上面摆几盆好养活的小花。而尤岚显然对马丽安讲的各种童话故事更感兴趣,她喜欢美丽的白雪公主,但更喜欢善良的七个小矮人。
“大姐姐,七个小矮人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来救白雪公主呢?仅仅是因为她很漂亮吗?”尤岚嘟着圆圆的小嘴问马丽安。
“我想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仅仅是这样的。” 马丽安歪着头认真的思索着,“我想是因为他们很善良,他们想要拯救所有人,他们也自信有这个能力。”
“拯救所有人?”
“恩,对。”
“太好了!那快把他们叫来吧,让他们也来拯救我们。”
马丽安哽咽了。即使尤娜一直把漫天的银辉唤做烟火,即使沙琳试图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隔绝在小女儿的视线之外,可是尤岚还是知道了,他们正身处绝境,身处需要被英雄拯救的绝境。
这个小女孩的内心该是多么的不安啊。
马丽安趁尤岚熟睡之际,用剩余的颜料在墙上画了七个小矮人,他们手拉着手,面带着微笑,身边是一片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尤岚醒来,看见那一排相亲相爱的小矮人,拍着小手兴奋的叫道:“太好了,我们能得救了!小矮人们来救我们了!”
马丽安在一旁笑着,笑着,不知不觉中竟留下了眼泪。
十二月中旬一个炮火连绵的夜晚,尤恩迟迟未归。尤娜一家在焦急的等待中从墙洞里收到了一张字条,说尤恩被白手套带走了。
沙琳在孩子们面前极力地掩饰着悲伤与绝望,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和颤抖的面庞已经泄露了一切,“你们的父亲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在勤勤恳恳的工作。他一定会毫发无伤的回来的。”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但任何人都知道被白手套带走意味着什么。
尤娜喂母亲服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她才能从几乎令人崩溃的悲伤中抽离出来,安静的睡上一会。尤娜守在母亲的身边,交握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你在害怕吗?”马丽安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我从未见你害怕过任何事情,即使亲眼目睹如雨点般坠落的漫天炮火和遍地的尸体,你也依旧可以从容不破地拉着我逃离。”
“马丽安,我从未和你提起过我的过去,”尤娜苦笑着,“或许你认为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又能有什么过去。但是我确实在泥沼中挣扎过。”
“我在菲尔得训练营里长大,那是个把少年培养成毫无感情的杀人机器的地方。即使在布尔维斯被全世界奉为天堂的时代里,它也是真实存在于这片土地之上的,就像白手套组织一直都存在一样。如果你曾在那个训练营里呆过,你就不会再惧怕战争。因为在那里的每一天都只有战斗,都只是为了战斗。战争和死亡对我而言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从未尝过恐惧的滋味,直到那一天因为重伤被遗弃在镇口,直到遇见现在的父母和妹妹……我果然是变弱了呢。”
尤娜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纹里。马丽安看见有两行泪水顺着她颤抖的面庞滑落。
马丽安走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尤娜。她瘦弱的臂膀微微的颤抖着,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怎么会呢?尤娜没有变弱,相反,我觉得现在的尤娜比过去更强大了呢。因为爱,你有了软肋,却也同时拥有了铠甲。”马丽安轻轻地在她的耳边说道,“我想成为尤娜你的铠甲。”
尤娜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也伸出双臂抱紧了马丽安。
两个女孩在漫天的炮火声中静静相拥,给予着对方源源不断的勇气。那是足以支撑着她们一起走下去的力量。
等待与悲伤之中,时光飞逝,并没有传来尤恩遇害的消息,希望又从心底缓缓升起。圣诞节的前一天,尤娜和马丽安决定把狭小昏暗的地下室好好地装扮一番,她们希望尤恩回来时能有个小小的惊喜。而沙琳则带着尤岚在院子里玩耍。今天难得的安静,午后的天空一片晴朗,耀眼的阳光普照大地,枪炮声都暂时销声匿迹了,空气中只有初雪微融的声音。看着尤岚开心地在院子里奔跑着,发出咯咯地笑声,沙琳决定让她再多玩一会。
就在这时,院门被粗暴地一脚踢开。
尤恩回来了。
然而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戴着白手套的人。
“好久不见,沙琳阿姨。”为首的黄发少年笑着大声的说道。
沙琳把尤岚护在身后。她认出了这个少年,尽管他已经长高了不少。他是安迪的哥哥安格斯。
“你们来做什么?”沙琳戒备地质问道,极力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放开尤恩,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一直在替你们卖命。”
“替我们卖命?”安格斯冷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我亲爱的尤恩叔叔在做些什么。来,让他自己告诉你们。”少年一把拽住尤恩的头发将他低垂的脑袋拉起来,沙琳心痛地发现尤恩的面庞已经沾满了鲜血,甚至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沙琳,我没有做对不起这个国家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尤恩用沙哑颤抖的嗓音说道。
“没错,他不过是利用为我们运送粮食的机会为政府军运送军火而已,”安格斯撇着嘴狞笑道,“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国家公仆。”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他!安格斯,他是你的叔叔,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沙琳愤怒地叫道。
“你是说那个头脑腐化的父亲大人吗?”安格斯大笑道,“我倒希望尤恩从来都没有救过他。他竟然认为能够和平的解决这个国家存在的问题。”他的脸庞因为兴奋而骤然扭曲,眼神里的疯狂和暴虐令人胆寒,“但实际上,暴力才是一切,只有暴力才能推倒这一切。推翻一切重来,破坏掉一切重来,这才是正道。”
“你疯了。”
“疯掉的是这个世界。”
尤娜和马丽安听到了院子里的骚动,从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她们看见了遍体鳞伤的尤恩和惊恐无助的沙琳。
“听着,尤恩,我没时间跟你玩游戏。”安格斯狠狠地踢了一下尤恩的肚子,满意地看着他从嘴里涌出一口鲜血,“现在,要么告诉我们政府军军火库的地址,要么看着你的妻子和女儿死去。”
尤恩望向沙琳和尤岚,他深爱的妻子和幼女。望向他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妻子,对一切还懵懂不知、安静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女儿。尤恩嘴角抽动,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沙琳,尤岚。”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我就知道。”安格斯点燃了一支烟,狠狠的吸了一口,“那么多酷刑都没能让你吐出一个字,我还以为亲情能够让你有所醒悟。看来你是真的冥顽不灵。”
“但是别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了事,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背叛了白手套,背叛了给了你工作和粮食的我们。背叛者就应该受到惩罚。”安格斯弹掉手中的香烟,“射击。”他命令道。
一阵摄人心魄的枪响过后,沙琳和尤岚安静地倒下了,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坪。
尤恩绝望地嘶吼着,发出如濒死野兽般令人颤栗的声音。
尤娜和马丽安透过地下室的窗户目睹了一切,马丽安拼尽全力捂住尤娜的嘴巴才让她的尖叫声没有被发现。
“我要出去杀了这帮畜生!”尤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踢开门准备冲出去。
“不要去!你什么也做不了。手无寸铁的你现在去了只能是送死。”马丽安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他们一定希望你活下去,尤娜。”
“我知道,我都知道。”尤娜紧紧地握住马丽安的肩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般,“但是,我不想用余生来为我此刻的决定悔恨。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让我去吧,马丽安。”
马丽安望向尤娜那双悲伤而绝望的眼睛,她终于缓缓地放下了一只手臂。尤娜冲了出去。
然而她没有跑出多远,便笔直地跌倒在了地上。马丽安用角落里的木棍从后面打晕了她。
“对不起,尤娜。即使你的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我也要你活下去。”马丽安望着昏倒在地的尤娜,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即使背负着巨大的伤痛和仇恨,你也必须活下去,为了你死去的家人们,好好地活下去。”
屋外又传来一声枪响,尤恩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了。
马丽安手握着木棍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