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8、感恩节 天堂的彼岸

　　十一月以来，炮火声更加密集了，人们逐渐适应了屋顶瓦片掉落的声音，还有墙角处震落的灰土，努力维持着生活的原貌。平静的围坐在一起吃饭，平静的相拥入睡，除了略显嘈杂的背景声响，马丽安觉得生活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里，人们平静地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感恩节。

　　这天早上的阳光格外明媚。尤娜一家很早就起床为庆祝节日做准备了。去年的感恩节，镇上举办了大型的篝火晚会，大家聚集在镇口的广场上，围在篝火旁跳舞、欢唱，还有盛大的烟火表演，场面甚是热闹。今年的感恩节虽然不能这样庆祝了，但是大家仍然有着不错的创意。

　　沙琳折下一些夹竹桃树的枝干，尤娜和尤岚用彩色的纸剪出一朵朵花，用胶水黏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再把树枝绑在一起插进罐子里，便制作成了一树美丽的花朵，五彩缤纷的纸花为略显破旧的房间带来了许多活力与生气。

　　“也许我们该为这些花朵配些树叶。”马丽安看着这一树鲜花做出思索的样子，拿出仅剩的红色彩纸剪出了几片树叶。

　　“你做的树叶真奇怪，火红火红的，形状就像是人的手掌。”尤娜伸出手来比划着，“世界上有这样的树叶吗？”

　　“当然有，在我的祖国，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树叶，叫做枫叶。”尤娜答道，把做好的树叶粘到一朵花的旁边，“传说一起看见枫叶飘落的人便可以永不分离。”

　　“真是种漂亮的树叶呢。”尤娜跟着马丽安一起也剪出了很多枫叶，粘到那一树花朵旁。尤岚似乎很喜欢这些树叶，她举起一片树叶放在眼前，眯起眼睛望向那明媚的太阳，“快看，圆圆的太阳，红色的太阳，就像条圆鼓鼓的红鳟鱼。”

　　尤娜和马丽安都被尤岚天真的话语逗笑了，红色的阳光洒进房间，一片明媚。

　　今天的“墙洞交流”格外频繁，人们互通有无，很多好东西都通过墙洞传递了进来。半条腌制的鲈鱼，一些鸽子蛋，还有两条火鸡腿。

　　“看来今天的晚餐会很丰盛。”沙琳开心的说道，连站在一旁一直不苟言笑的尤恩也露出了微笑。
　　然而孩子们关心的不是这些。在这个以感恩为主题的节日里，能收到什么样的礼物才是最值得期待的。尤娜和尤岚从午后便一直守在墙洞旁，生怕错过了接到礼物的第一个瞬间。

　　一个又一个的礼物通过墙洞传递了进来。那些略显粗陋的包装上写着被赠予人的名字，这样传递途经的人们便可以知道礼物的目的地。尤岚收到了她一直想要的毛绒玩具，尤娜收到了一串漂亮石头穿成的项链，还有一束带着些许新鲜泥土的野花。

　　“一定是哪个爱慕你的男孩送的吧。”马丽安笑着打趣道，尤娜的脸缓缓腾起一片氤氲的微红。

　　马丽安从未期待自己会收到礼物，毕竟她没有帮助过什么人，也没有做过什么需要别人感谢的事情，作为一个外国人，她和镇上大多数的人都不熟识。然而，在傍晚十分，一直守在墙洞旁的尤娜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上写着马丽安的名字。

　　“这是给你的。”尤娜兴冲冲地说道，“刚才从墙洞处传递进来的。”

　　马丽安惊喜的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支小小的口琴，还有一张信纸。

　　她小心翼翼的展开那张纸。

　　“敬爱的马丽安老师：
　　谢谢你写给我的乐谱，真的是非常美妙的曲子呢，透过那些音符和歌词，我仿佛看到了那个陌生国度里人们的生活，美好的，彷徨的，有烦恼也有欢乐的日子。我很喜欢这些歌曲。虽然我从未见过你，但我却知道你的样子，你一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信纸的背后是一张蜡笔画。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站在一片花丛之中，静静的微笑着。画的右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心目中的马丽安，兰。”

　　马丽安开心的笑了，她紧紧握住那支小小的口琴，一瞬间仿佛置身于灿烂夺目的花海之中。

　　感恩节快乐，兰。马丽安在心里默默的祝福着。

　　太阳下山之前，激战又开始了。隆隆的炮火声响彻渐渐灰暗的天空，连绵的射击声不绝于耳。

　　“这些不解风情的家伙。”尤恩一边把饭菜摆放到桌子一边说道，“这样的夜晚就该围坐在篝火边，丢掉那些恼人的枪炮，好好的喝上一杯。不管这些只知道打架的混小子了，我们要尽情享用这丰盛的晚餐。”

　　马丽安笑着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和尤娜一家一起做着餐前的祷告。不过不同的是，今天的祷告词里大家都加入了感谢的话语。

　　“感谢上帝赐予我这顿丰盛的晚餐。”

　　“感谢上帝让炮弹只是在街道上爆炸，而没有掉进我的家里。”

　　“感谢上帝，感谢你给予我的一切，不管你是不是还在这里。”

　　……

　　马丽安默默的聆听着大家的祷告，她突然觉得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感谢，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始。
　　就感谢我还活着吧。她想。

　　“昨天我去运粮的时候，听见几个白手套的年轻人在交谈。”尤恩说道，“他们说现在的布尔维斯就是天堂的彼岸。”

　　马丽安抿着嘴低下了头。她想起大教堂穹顶上描摹的壁画，无尽蔓延的痛苦与鲜血，那就是天堂的彼岸。在布尔维斯的文化里，那就是地狱。

　　“现在，我想对你们说，我想要你们记住，我的孩子们。”尤恩大口的灌下一口酒，酒水从他的嘴角边滑下，“天堂的彼岸不一定就是地狱，如果你愿意，它也可以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即使上帝抛弃了这座曾经的天堂，我们也绝不会抛弃她。”

　　“我记住了，爸爸。”尤娜说道，眼神坚毅。

　　马丽安点了点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感恩节的晚餐就在漫天的炮火声中平静的结束了。人们欢笑着，无视房顶震落的灰土和夜空中划落的银辉，只关注于那些愉快的话题和美味的食物。这一年的感恩节依旧是个欢乐的日子，是个值得被铭记的日子。

　　夜深了，炮火声也逐渐稀疏。收拾完餐桌，沙琳便哄着尤岚入睡，尤恩也早早的去睡觉了。他今天兴致不错，虽然没喝太多的酒，但也足以尽兴了。

　　尤娜拨弄着壁炉里的炭火，希望给家人一个更加温暖的夜晚。马丽安就站在那一树纸花旁，静静的望着那五彩的花朵和火红的枫叶。

　　“尤娜，你知道吗？我曾经和一个男孩一起，仰望过一树枫叶的飘落，那画面真的很美。”马丽安今天也喝了些酒，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传说一起看见枫叶飘落的人便可以永不分离，这传说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尤娜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树纸花前，摘下一片枫叶，高高的举起，松开手。那火红的叶子旋转着缓缓飘落，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火苗，点亮了整个房间。

　　“这样我们也算是一起见证过枫叶的飘落了。”尤娜说道，蹲下身去继续拨弄着炭火，“我想那个传说一定是真的。”

　　我们会永不分离的。马丽安听见尤娜小声的说道。

　　静谧的夜晚里，只有木炭噼噼啪啪炸裂的响声，温暖而平静。马丽安仿佛听见了冰雪消融的声音。

　　“尤娜，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谢谢你鼓舞着我活下去。”

　　“一直以来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声谢谢，也许现在说感谢还不算太迟。”

　　尤娜继续拨弄着壁炉里的炭火，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良久，她缓缓地站起身来。

　　“如果真的觉得感谢，那就等到战争结束，补偿我一个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吧，那是我应得的。”尤娜说道。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尤娜染着微微红晕的年轻的脸，马丽安看见她终于露出了属于十二岁少女的可爱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