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21、治愈 那一刻，马

　　一个人负责全诊所病人的照料工作可比想象中的要辛苦多了。马丽安几乎没有了任何空闲时间，甚至连睡眠时间都被挤占了。可是她反倒比过去更有干劲了，每一天从窗子里看见尤娜和艾伯那忙碌的身影，她都觉得他们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病人们听说了在研制治愈方法的消息也开心起来，尽管他们没有力气欢呼，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听着，”马丽安为病人们点亮油灯时说道，“你们要努力的活下去，竭尽全力的活下去，坚持到疾病被战胜的那一刻，不会太远的，一定。”

　　有些尚有力气的病人们缓缓的鼓起掌来，希望之光又在他们的脸上腾起，让灰暗的面庞再次现出一丝生机。

　　可是，在治愈疾病的方法还没有头绪时，抗生素已经捉襟见肘了。几乎没有地方能再搞到这东西了，现在抗生素比金子还要珍贵，但是面对病人，马丽安却不能节省，因为如果但凡有一点闪失，病人的生命就会结束。马丽安很苦恼，她只敢跟勒斯说这件事，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令尤娜和艾伯知道，她怕他们会受到干扰，抗生素的事情得她和勒斯自己想办法。

　　一天，马丽安给一个老年病人注射抗生素时，她拒绝了。

　　“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孩子，抗生素不够了是吧？”那个看上去十分慈祥的老奶奶说道，“那就别在我身上浪费了，给那些孩子们留着吧。”

　　“可是，如果不给您注射，您会死的。”马丽安担忧地望着老奶奶。汗水从她布满沟壑的脸庞上滑下，痛楚令她灰黑的面庞微微颤抖。

　　“孩子，已经够了，死亡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它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年轻过，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老去。我已经很幸运了。”老奶奶颤抖着推开针管，“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帮助我们，现在，去拯救那些年轻的生命吧。”

　　马丽安想要忍住泪水，可是它们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抗生素不够的消息很快在病人中间传开了。于是老人们开始主动放弃治疗把药让给年轻人，父亲让给孩子，丈夫让给妻子。每一次手捧像金子一般珍贵的抗生素，选择为哪一位病人注射时，马丽安都忍不住流下泪水。她听见越来越多的感谢，从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口中说出，她终于明白，自己留下来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绝望中总会生出希望，总是这样。在这样坚持了一个月之后，一个男孩被治愈了。

　　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很多病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我们终于要得救了！”人们呜咽着说道，“我们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然而艾伯却并不乐观。“这种新方法的治愈率并不高，而且和自身的病程有很大关系，我并不觉得能救所有人。”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但是至少有人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了。”马丽安开心的说道，“至少我们还有希望。”
　　男孩出院的那天，病人们都早早起床，尽可能的梳妆整理，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男孩与每一个人道别，并接受他们向家人报平安的委托。他是个有些腼腆的男孩，但可以看得出，他在努力地记下所有人说的话，他看上去十分可靠。男孩的家人就在院外等候，那是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们急切地搓着双手，满眼期待地望向大门，他们的儿子将从那里走出，不是蒙着白布被人抬出来，而是自己走出来，面带着微笑走出来。

　　寒冷的冬天已经到来，初雪覆盖了荒芜的院落，干枯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嚓的清脆响声。男孩裹着诊所里为数不多的绒衣从房门内走出，他抬眼望向院门，他日思夜想的父母正在那里等候，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然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们就在那里微笑着，张开双臂向他走来。

　　男孩的脚因为疾病留下了一些残疾，他一瘸一拐的慢慢走着，穿过那荒芜的院落走向他的父母，也许他还在为自己的残疾而自卑，他显然并不喜欢自己这副样子，他也不确定他的父母是否喜欢。

　　“安德，”他的母亲流着泪呼唤他，“来吧，安德，好孩子，我们一起回家。”

　　男孩愣了一下，就像从一场悠长的噩梦中惊醒一般，他开始疯狂的奔跑了起来，奔向他的父母，奔向院外的世界，奔向他的第二次人生。

　　男孩终于扑进了父母的怀里，痛哭起来。

　　马丽安看到这样的场景，也忍不住留下了眼泪。她走过去，向那家人道喜。男孩的父亲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他颤抖着流着泪，“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他俯下身子吻上了马丽安的手背。

　　那一刻，马丽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穿过茫茫的白雪破土而出，她明白那就是是生的希望，不是上帝给予的，而是他们亲手开拓的。

　　然而就像艾伯说的那样，新疗法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它的治愈率还不到三分之一。人们满怀希望的吃下药，乖乖的接受治疗，但还是有很多人难逃死亡的命运。然而更令人担忧的是，马丽安发现艾伯在咳嗽。

　　“你怎么了？身体还好吧？”马丽安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累着了。”艾伯一边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马丽安却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第二天，艾伯便开始发烧了。马丽安赶忙给他施用新药，可是很不幸的是，这些药对他并不起效。

　　马丽安彻底慌了。艾伯会就这样死去了吗？她要怎么做才能拯救他？在绝望之中，她又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你可真是个爱哭鬼啊。”艾伯笑起来，面容难掩憔悴，“放心吧，我不会死的。我会研制一种新的方法，一种可以救所有人方法。”

　　“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

　　“恩，还有一个月？还是半个月？”艾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但是这就足够了。听着，马丽安，接下来我会独自在那间制药的小屋里呆上一段时间，你们只要把我需要的药和食物从窗户处递进来就行了。”

　　“这不行，你一个人呆在里面太危险了。你随时可能会陷入昏迷，你会死的。”马丽安担忧地说道。

　　“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命，你们只管救其他的人就好了。不过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活着出来的。我曾听见你安慰那个小男孩的话，我很赞同，”艾伯笑着说道，“未来尚未确定，我们还有机会改变一切。放心吧，即使那是如同星火一般微弱的希望，我也会牢牢抓住。”

　　于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晚上，艾伯不顾众人的阻止，把自己关进了那间小屋里。

　　马丽安和尤娜日夜祈祷，希望艾伯能快点好起来，可是事与愿违，隔着破旧的玻璃窗，马丽安看着艾伯日渐消瘦，疾病和连日的研究拖垮了他，他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就像随时会折断的枝桠。
　　马丽安只能用连续不断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她不停的治疗着病人，越来越多的人好了起来，回到了家人的身边，但还是有为数不少的病人在试用了新药品无效后，就像被宣布了死刑般只能绝望的等死。因为风俗和卫生条件的关系，得病的人数还在攀升，如果不找到能够彻底治愈疾病的方法，这座村子终究还是难逃覆灭的命运。

　　每天清晨，马丽安都要到院子里去取雪。河流已经冰封，勒斯每天都会去河流旁凿破冰层取水，但因为病人太多，他取回来的水根本不够用。天气相对暖和的时节马丽安是依靠着雨水来集水，但是到了冬天就要更加麻烦一些，她需要取来雪融化成水，以用来给病人们擦拭身体。

　　今天的阳光好得不得了，积雪泛着莹白色的光芒，把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马丽安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安家吃过的那种纯白色蛋糕，白色的奶油之上还有很多白巧克力的碎屑，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片雪花。而如今站在白雪之中，她却觉得那些雪都像极了白巧克力碎屑。

　　是有多久没吃过那么美味的食物了？

　　马丽安吞了吞口水，决定集中精神继续采雪。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最上面的一层，再取中层那些较为干净的雪放进桶里。有时候水源匮乏的时候，这雪水也会被用作饮用水，她得尽量保证雪的卫生，但即使这样，雪水还是有种苦涩的味道，一些小朋友总是不爱喝。

　　正在马丽安集中精力采集雪时，院子最左侧的房门吱呀着打开了，

　　久未露面的科林走了出来。他依旧身着那身像麻袋一般的破旧衣服，头发还杂乱的卷曲着，显然是刚刚起床。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侧过脑袋便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马丽安。

　　“呦！早上好啊！小马丽安！”他挥舞着手臂向她打招呼。

　　马丽安埋着头，完全没有要理睬他的样子。这位号称杰出的战地记者，完全没有帮助过他们一分一毫，只知道穿着安全的防护服举着他那昂贵的相机，穿梭在病房里拍照，然后用他的闪光灯把熟睡中的病人晃醒。紧接着，他便会缩进他那间酷似龟壳的小屋中，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以外绝不出门。

　　“呦，别这么冷淡嘛，老乡。”科林走过来拍了拍马丽安的肩膀。

　　“呦，好久不见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马丽安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挪了挪身子继续采雪。

　　“怎么会，我的命硬着呢。我也不想老是不出屋子啊，只是最近没什么新鲜的素材。”科林摸着脑袋显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没有素材？整间病房不都是你的素材吗？你不就是为了拍摄这个才留下来的吗！”马丽安没好气的说。

　　“不，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新鲜的素材。”科林摇晃着脑袋说道，“你知道的，人们很容易审美疲劳的。总是看疫病的报道有什么意思？他们需要新鲜点的东西。最近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吗？”

　　“没有，你想要什么样的事情呢，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算不算不一样的事？”

　　“不不，那是最后的结局，现在还不到时候。”科林完全无视马丽安的敌对态度，自顾自地说道，“话说回来，最近怎么没看见艾伯呢？他去哪里了？”

　　“他生病了，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制新药。”马丽安一说起艾伯，胸口就泛起一阵揪心的疼痛，她甚至希望自己能替他分担一些。

　　“哇！这就是我想要的新素材！亲爱的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科林惊呼道，“我得赶紧回去写一篇报道，说英雄的医生不顾病魔的侵袭专心研制新药，结果无奈失败后光荣死去，整个村子覆灭……”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看上去十分兴奋，“对，一定是这样的展开，我真是天才，没过多久这稿子就能发出去了，人们一定很喜欢看……小马丽安，我的幸运天使，快跟我说说还有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勾拳便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一时间天旋地转。他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就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什么腥咸的东西，往雪地里一吐，是两颗沾着血的门牙。

　　“你在做什么！”科林惊叫道，口齿因为缺了牙而含糊不清，“你怎么可以这么野蛮！”

　　“对，你说对了！”马丽安怒睁着双眼望向惊魂未定的科林， “我和你眼中的布尔维斯人一样，都是野蛮人！但是至少我们还有最起码的良心！”她举起拳头在科林面前挥舞了几下，“你最好祈祷艾伯赶快好起来，如果他死了，我保证会打烂你那张泛着恶臭的嘴！”

　　“疯了，疯了！你和那群布尔维斯人一样都疯了！”科林捂着脸惊叫着，踉踉跄跄地向自己的小屋跑去。

　　“跑快点，再快一点！”马丽安大笑着冲着科林的背影喊道，“小心我冲过去再把你剩下的牙都打下来！”

　　科林终于逃回了他的小屋，砰地一声关上门。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走出那个房间了。

　　科林走了，马丽安还是大笑着，笑到蹲在地上，笑到倒进雪堆里。这么多天以来的压抑和无力感侵袭着她，那一拳终于让积压在心头的压力得到了缓解，让无处发泄的愤怒得到了释放。这愤怒不仅是对毫无同情心的科林，也是对愚昧的村民，更是对无能为力的她自己。

　　马丽安倒在雪地中，双手抱膝，像个婴儿一般蜷缩着，就像睡在妈妈温暖安全的襁褓之中。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轻轻地掉落在马丽安棕黑色的头发上，就像是银白色的发卡。马丽安缓缓地闭上眼睛，终于无声无息地留下了泪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白雪都覆盖了她原本滚烫的面颊时，她终于爬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好好干活吧。”马丽安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