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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市 一阵微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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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助的村民们很快便得知了有军医还未撤走的消息,怀着最后的希望纷纷把生病的家人们送到了军队过去驻扎的大院里。马丽安和她的伙伴们采取简单的隔离措施后便着手治疗和照顾病人了。军队留下的一些抗生素和尤娜采来的草药派上了些用场,一些病人的症状减轻了。但令人难过的是,每天仍然有大量的病人源源不断地涌进院子里,即使大家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也仍然有很多病人来不及医治,只能被安排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
昏暗的烛光下,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病人们并排躺在草席上,痛苦的呻吟着,和病魔做着徒劳无功的斗争。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脖子上滚落,光芒从他们黯然的眼睛里渐渐消逝,如同沙漏中缓缓
流逝的流沙一般,他们的生命也在悄然逝去。
马丽安很想救更多的人,她恨得一天能连续工作24小时。但是她必须注意休息,还得时刻关注自己的体温、是否有腹泻或是其他症状。她每天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张开嘴看看自己的牙龈有没有出血,扒开自己的眼睑看看它是不是红肿充血。这些都是疫病初期的症状,一旦出现,她自己也将成为那些蜷缩在地上呻吟扭曲的可怜人中的一员了。
然而她来不及恐惧,疲惫和忙碌已经占满了她的生活,唯一令她担忧的是,在大部队离开仅仅2周之后,留存下来的抗生素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们去哪能搞到抗生素?”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马丽安担忧地说道,“如果抗生素用光了,那病人几乎就只能等死了。”
“我知道去哪里,黑市,我们的抗生素都是从黑市里搞来的。”艾伯摘下已经有些破损的胶皮手套,把它们扔进简单配制的消毒水里,“但是那里现在已经被白手套占领,非常不安全,我们不能轻易去。”
马丽安沉默了,如果连艾伯都说不能轻易前往的地方,那一定是极为险恶之地,她自己最好也别打那个地方的注意。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马丽安却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了。她套上外套奔出门去,看见艾伯正坐在一辆破旧的货车里,试图开动它。老旧的发动机像个病人般不停呻吟着,可是艾伯无视它的抗议,把油门踩得嗡嗡响。
“你要去哪里?”马丽安揉着惺忪的睡眼诧异地问道。
“我要去黑市进货了。”
“你不是说那里很危险不能轻易去吗?”
“我们的药已经用完了。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我必须去。”艾伯不停拧动着车钥匙,那辆破旧的车终于发动了。
“可是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呢?”艾伯耸耸肩,“这里除了女人就是孩子,还有一看就很可疑的大块头勒斯。”
“科林……”
“你还指望他吗?”艾伯鄙夷地哼了一声,“他除了对着那些可怜的病人一通乱拍照,就是缩在他的小房间里写稿子,根本毫无作用。”
“那你也不能自己去。”马丽安想了想,转身冲进屋去,“等我一下。”她一边跑远一边说着。
她去了科林的房间,打开他的衣柜,找出两件看上去还算正常的衣服套在身上,把头发盘起来,藏在一顶羊皮帽里,还把科林化妆盒里的小胡子贴在了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还躺在床上的科林吃惊的问。
“借用一下你的宝贝,回国后我会付你钱的。”马丽安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了有些拥挤的货车驾驶室里,“艾伯,带我去吧,我的力气可不输男子,而且乔装成男人也不会有人打我的主意。”
艾伯上下打量着女扮男装的马丽安,笑道,“不错啊,还算你聪明,知道要乔装成男人。不过放心,即使你不乔装打扮,也不会有人打你主意的。”艾伯竖起大拇指,在她面前晃,“我敢肯定,你长得真的很安全。”
马丽安涨红了脸,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破旧的货车驶过龟裂的草地,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前驶去。沿路的村庄显出破败的模样,倒塌的围墙,被藤蔓缠绕的烟囱,一切全都被腾起的黄沙包裹,杳无人烟的废墟里只有寂静和死亡在疯狂地生长。
“这就是这场疫病的威力。”艾伯说道,“得加把劲了,不然我们的村庄就会成为下一个。”
马丽安点点头,将头靠在车窗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稀疏的房屋,连绵的山脉,一望无际的龟裂的大地,在这番司空见惯的陌生景色之间,时间,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在悄然流逝。
马丽安很想抓住些什么,她握紧拳头,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经过一个上午的奔波劳碌,货车终于抵达了一个看上去同样死寂的城镇。
“这个城镇叫什么名字?”马丽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你不用知道,因为你绝不会想要来第二次。”艾伯关好车门,把一顶黑灰色的毡帽扣在脑袋上,
“我们走吧。”
马丽安跟着艾伯向前走去。穿过寂静无人的大街,便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不同于外面的萧条,
这里竟然十分热闹。小巷的上空私拉乱接了好多裸露的电线,纵横交错如同蜘蛛网;人们把衣服晒在已经没有了顶的阳台上,看上去就像是一面面破旧的旗帜;阳光从狭小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一片昏暗之中,马丽安看见很多人裹着破布席地而坐售卖着各种各样的物件,他们并不高声叫卖,而是低着头,抱着肩,像一尊尊石像般端坐在那里,马丽安走近,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商品竟是些枪支、刀具,甚至还有手榴弹,那些东西都又脏又旧,有一些还染着血迹,一看就是从战场上捡来的;一些女人们光着大腿、裸露着肩膀站在路旁,似乎在热烈的交谈,眼睛却不停地在过往的男人身上来回游荡,他们的目光扫过艾伯和马丽安,互相说了些什么,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里就是黑市吗?这气氛真让人有些毛骨悚然。”马丽安皱着眉小声说,快跑两步紧跟上艾伯。
“没错,这里就是,在布尔维斯被称作天堂时就已经存在了。”艾伯突然伸手拉住马丽安的手,“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些?”他笑道。
马丽安拉低了帽檐没有说话,脸上却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阵红氲。从艾伯手掌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马丽安果然感觉踏实多了。
然而,当他们路过一个摊位时,马丽安突然身体一震,猛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艾伯回过头,看见马丽安的目光正落在一个男孩身上。那个男孩,还可以勉强看出他是个男孩——扭曲的肢体,青紫的面庞,涣散的目光,脖子上套着项圈,被一个男人用铁链牵着,
正伏着身子趴在地上,舔着一位男人的脚趾。
“安迪。”马丽安唤道。
然而男孩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面无表情的伏身舔舐着。
“哦!竟然有人认识他,上帝保佑您。”那个牵着男孩的男人蹒跚地站起来,他的左脚已经萎缩变形,“您是艾瓦镇的人吗?”
“算是吧。安迪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马丽安吃惊地问道,“他的哥哥安格斯是白手套的成员啊。”
“安格斯和组织里的人起了内讧,被杀死了。我是他们的叔叔,当我去安迪家找他们时,发现他被塞在一个大缸里,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所以你就拿他当猴子耍吗?他好歹也是你的侄子啊!”马丽安感到很气愤。
“我没有别的办法。”男人悲伤的摇摇头,“我的脚有残疾,身体也不好,根本就找不到可以谋生的职业,我还要养活安迪,我别无办法。所幸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也已经感觉不到悲伤和痛苦了吧。”男人苦笑道,“有时我还真是羡慕他啊。”
马丽安望向安迪,想起他曾经神气活现的模样,感到一阵悲哀。
“我们得抓紧前进,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会很危险。”艾伯拉了拉马丽安,示意她继续前进。
“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吗?”艾伯一边走一边问道。
“不是,只是见过几面,说起来,他还是仇人的弟弟。”
“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少他的叔叔不会太过残忍的虐待他。现在的布尔维斯每天都有很多孩子失踪,你很难再见到他们,如果有可能,那也是在各个黑市的展览会上,被砍断了手脚当做玩物出售。你绝不会想要见到那样的场面,几百个断手断脚的孩子挤在一起,被塞进一个笼子里,供看客们像选西瓜一样挑挑拣拣……”
“艾伯。”马丽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这里真的被上帝遗弃了吗?”
“或许吧。”艾伯笑着耸耸肩,望向那一隙被割裂的天空,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但即使上帝
遗弃了这里,我们也绝不会放弃她。”
一阵微风吹过,那样微小鼓动,甚至连地上的尘土也没能撼动分毫,但马丽安感觉到了,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
“好耳熟的话。”她缓缓微笑起来,阳光轻轻地抚过她的面庞,泛起点点柔和的光亮,“我曾经听有个人说过。”
“他是谁?”
“他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