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彼岸》云音音

16、布尔号战队 马丽安已经

　　马丽安知道她的信件不会有回信，可是仍然每隔一段时间就请求科林帮她送出去一封，这或许是她和祖国联结的唯一纽带，就像是同一个老友畅谈，即使对方毫无回音，她也愿意一直讲下去。以每封信5000元的价格计算，她需要支付给科林的报酬已经超过了5万元，这可是她将近半年的工资。但是她并不担心，在布尔维斯的生活给了她乐观的生活态度，让她改掉了为未来担忧的坏习惯。

　　八月中旬,伊登接到了战斗指令。

　　“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干一架了！”伊登在餐桌上大声嚷道，高举着酒杯，把一只脚踩在桌沿上。他刚刚喝了很多酒，涨红的脸颊上青黑色的胡茬形成了一道浓重的影子，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颤一颤的。

　　“我都呆得手痒痒了，还以为是让我转业当农民了呢！”勒斯也跟着嚷道，满身的酒气熏得人想流泪。

　　“大半年啊，休养生息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死人都得休养的精神抖擞地跳起来！”

　　“把白手套赶出布尔维斯！”

　　“只要我们出马，他们都得完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一群赋闲了太久的士兵，对重回战场上杀敌都显得跃跃欲试。

　　马丽安却独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对着一盘生菜狼吞虎咽，她觉得只有食物才能缓解她此刻的焦灼感。如此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了吗？为什么大家会对此感到兴奋？难道只有她自己觉得恐惧不安吗？

　　可是更让她惊恐的是，他们现在栖身的这个村庄开始有些不对劲了。接二连三的有人死去，葬礼渐渐像一日三餐般频繁密集。马丽安看见人们用担架抬着尸体出门，那只从白布边缘垂下的手上布满了令人恐惧的暗红色斑点。

　　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了。但是身处十九军的军营里，马丽安却并未觉得有人在意这种异变。大家忙碌地收拾行李，擦拭落满灰尘的战枪，活动康复不久的筋骨，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林顿在为军队战斗储备常用的草药，还不小心划伤了手，成了医务室里的常客；一些士兵的旧伤又复发了，还有一些人在为出征做最后的康复治疗，医务室里依旧人满为患。

　　终于，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伊登来到医务室里，向伤员和医务人员宣布了出发的消息。

　　“太棒了！”

　　“我们终于可以继续战斗了！”

　　大家士气昂扬，就像等待出笼的战鹰，雀跃不已。

　　“但是，”伊登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大家迅速安静了，“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村庄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灾难，那些善良的村民曾经帮助了我们很多，如果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那就太可耻了。”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必须有人留下来帮助他们。”他说。

　　人们都沉默了。虽然几天来大家只专注于做战斗前的准备，似乎对村庄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但没有人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在如此缺医少药的环境下，迅速蔓延的疫情很快便会摧毁整个村庄，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夏天的一开始就已经在多个村庄中上演了，几乎没有人能幸免。

　　战斗虽然残酷，但是跟着兵力充足的政府军还是相对安全的，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有战斗下去的理由，可是留在疫病蔓延的村庄里呢？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只能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着病魔的侵蚀……

　　一位年轻的医生低头玩弄着手中的听诊器，几个护士互相扯着衣角窃窃私语，尽管屋子里响动不断，马丽安却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着伊登收回命令，这个无法执行的命令。

　　“我留下来吧。”一个轻快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人们都惊讶的转过脑袋。

　　马丽安也瞪大了眼睛侧过脸，望着身边的艾伯。

　　“你疯了吗？你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马丽安使劲地扯了扯艾伯的衣角，小声说道。

　　“我知道。”艾伯骄傲地扬了扬头，“我的医术那么精湛，一定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马丽安试图劝说艾伯，但他已经迈开步子走到伊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留下来。”艾伯说。

　　伊登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环视四周，每次被他的目光扫过，马丽安都觉得脸上像被针刺一般痛痒难耐。

　　“我也留下来。”勒斯从角落里的木椅上站起来，他刚刚正在擦拭自己的步枪，“我的好兄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我留下来，”尤娜也站了出来，“林顿的手受伤了，容易感染病菌，他不能留下来，就只有我知道各种草药的功效了，我能排上用场。”

　　“我也留下来，我也留下来！”科林从门外跑进来，兴奋地高举着手，“战争中的疫病，灾难中的灾难，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报道题材了。”

　　伊登拍了拍科林的肩膀，示意他坐到身旁的木椅子上。这位威严的军长继续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还有人要留下来吗？”

　　艾伯、尤娜和勒斯一起望向马丽安。

　　空气突然凝固了。马丽安感觉心跳似乎有一瞬间的暂停，接着便如同密集的鼓点般跳个不停。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随后她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也没有说。

　　“好，那留下来的人员就定了。”伊登大声宣布道，“艾伯、勒斯、尤娜还有科林，你们留下，其他的人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凝滞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大家继续忙碌着。

　　马丽安却觉得依旧喘不过气来，仿佛有千金的巨石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尤娜走过来,拍了拍马丽安的肩膀。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马丽安艰难的开口说道，“但是我发过誓的，我要活下去。”

　　“我知道，”尤娜点点头，目光转向马丽安的手，“我只是想说，那根吊针的塑料胶管都快被你捏断了。”

　　马丽安愣了一下，迅速地松开了手，吊针那头的病人十分担忧地望着她。

　　她扯着嘴角笑，希望能够驱散心中的阴霾，然而她不能。

　　那晚，马丽安还是毫不意外地失眠了。她辗转反侧，把窄小的木板床弄得吱吱响。明天，她就要和她的同伴们分道扬镳了，也许这一别就再也无缘相见，也许便是阴阳相隔。她不断的说服自己，自己没有做错，这场战争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卷入其中的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罢了，难道不应该活下去吗？她想要活下去，她已经发过誓了，她再也不想失去了。

　　她望向窗外那一片天空，一轮明月在厚重的云层里忽隐忽现，星光稀疏，乳白色的银河却依稀可见。这一片祥和的景象很快又将被炮火声掩埋，掩埋的或许还有她最珍视的伙伴们。一想到要和他们分别，她就心如刀绞。

　　马丽安已经不想再失去了，可是她不想失去的东西已经不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了，似乎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十九军整装待发。尤娜、艾伯和勒斯来到马丽安得房间，希望送她一程。

　　那束淡紫色的野花依旧插在桌边的玻璃瓶里，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着，一些书籍还堆放在桌角。

　　“你的包裹呢？”看着原封不动的房间，尤娜有些吃惊地问道，“快要出发了，再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谁说我要出发了？”马丽安从床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说道，“我不走了。”

　　“不走了？”

　　“恩，不走了。”马丽安点点头，如释重负般地咧开嘴笑道，“我是艾伯的助手，当然要留下来协助他啦。而且，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估计一辈子也睡不着觉了。”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看着马丽安此刻深重的黑眼圈和摇摇晃晃的身体，谁也不会怀疑她的推断。

　　“我就知道你会留下来的。”尤娜笑着说，在马丽安的床边坐下来，“欢迎加入布尔号战队。”

　　“布尔号战队？”

　　“恩，这是我们三个人刚刚成立的小分队，这可是得到伊登首肯了的，”艾伯骄傲地扬起脸，朝着马丽安伸出了右手，“现在算上你一个。”

　　在一片明媚的阳光中，马丽安缓缓微笑起来。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回握了那只手。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马丽安一行人送走了哭哭啼啼的林顿、决定顺路回故乡休养的麦基、以及斗志昂扬的伊登，还有众多日夜相伴的好战友们。“疫病控制得差不多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归队啊。”伊登叮嘱道，那语气就好像他们将要面对的不过是一次流行感冒一般。他还用力地拥抱了科林，不舍之情溢于言表，马丽安此时真希望伊登快点离开。

　　他们走了，沿着那条弯曲的小路渐渐走远了，队尾的几个士兵还大声地唱着战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最终，那笑声和歌声也渐渐远了，不见了。

　　再一次风平浪静。

　　“我想起一件事情。”马丽安突然开口，沉静的气氛就这样被打破了，“布尔号战队？布尔号难道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艘传说中的船？”

　　“没错啊，很贴切吧。”尤娜自豪地笑道，“这可是我起的名字。”

　　“是很贴切，我们这支小分队就像布尔号一样看上去很弱小。”马丽安打趣道，看着尤娜的脸色有晴转阴，赶忙话锋一转，“但是也像布尔号一样能够乘风远航，创造奇迹。”

　　尤娜笑起来,在一片明媚中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太阳此时已经从山那边完全升起来了，幽静的森林里一些鸟儿忽地飞起，消失在万里无云的天际。村庄里炊烟袅袅，人们的早餐即将端上餐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科林，给我们伟大的布尔号陆战队拍张合影吧，”在这难得的祥和景象之中，马丽安突然来了兴致，“就当是成立仪式了。”

　　科林耸耸肩，从挎包里拿出他的单反相机，对准了已经自觉站成一排的四人。

　　“等等，我去拿上我的贝拉。”马丽安突然说道，飞奔进屋里，拿来了她的狙击枪。

　　“你也太宠这枪了吧，照相都要拿上她。”尤娜打趣道，“干脆让她也加入布尔号战队算了。”

　　“当然，她就是咱们的第五名队员。”马丽安满脸溺爱地抱紧了贝拉，扬了扬下巴，示意科林可以拍照了。

　　“看镜头，三、二、一！”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布尔号战队正式成立了。

　　然而,那时的马丽安并不知道,他们这只小小战队所要面对的敌人,竟是比白手套还要恐怖千倍万倍的恶魔，真正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