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祭》柒小祭

13、第十二章

　　天地事物都在旋转。
　　我似乎希望坠下悬崖的瞬间可以再久一点。我看到了许多。比如说，回忆。

　　五年前。迷花宫。
　　回忆里我还是一个青涩的孩子。睁著两个大眼睛瞧著苏颜辛，母亲说我总是少根筋，分不清好人与坏人。他是我的仇人，我反而没有怪他，还乖乖的跟他走。
　　那天苏颜辛召集了邪教所有人，包括允浩在内。
　　他把我带到最高处，让我坐在他大腿上，我听了。
　　他朝下打了一个响指，所有人抬头往上看我。
　　苏颜辛像是在炫耀：瞧我找了个多麽漂亮的男宠。

　　殿下有人轻蔑，有人震惊。而我只注意到了一个人。
　　白色的长裳上锈著朵朵茨祭，银色的腰带上别著几根冥凰刺。
　　我凑到苏颜辛耳朵旁问：“苏哥哥。那个白色衣服的男子叫什麽名？”
　　苏颜辛怔了怔，然後用他清亮的声音说：“他是郑允浩。”
　　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眼睛跟著郑允浩而转动。他有意无意的抬眼看我，偶尔会送上一个笑容。

　　过了一会儿，许多彪型大汉灌起了酒。允浩轻拈著一个酒杯走上来，杯内红色的液体闪烁著迷惘不定的光。
　　郑允浩说：“苏颜辛。恭喜你了。这麽漂亮的男宠啊。”
　　“谢谢。怎麽比的上你的琏呢。”明显的嘲讽意味。
　　“如果他也是我的就比的上了。”郑允浩带笑，抿了一口酒。
　　苏颜辛脸色泛白。我说：“苏哥哥。你怎麽了？”
　　郑允浩笑的更欢了。“苏哥哥？苏颜辛啊。你这男宠叫的，我骨头都酥了。”
　　我再次巴眨大眼。“允浩哥哥，男宠是什麽意思？”
　　苏颜辛的脸更加发白，咬著唇不知该说些什麽。允浩揉了揉我的头：“小孩子不需要知道，明白不？”
　　我点点头，不再问。

　　回忆跳转。那一瞬间。我明白，原来仅是两年，人可以拥有如此大的变化。
　　郊外。牵缘树。
　　允浩捧起我的脸，在唇上落下一吻。
　　“在儿，有人说，绑上红线，就可以在一起了。”允浩搂著我的腰，发丝吹拂在我的脸颊上。“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很用力的点点头。笑如烟花。“允浩允浩！传说都是真的吗？”
　　他闭上眼呼吸著空气。然後说：“嗯，是真的。”还有半句，我就听不见了。“即便是假的，抱个幻想也好啊……”
　　“太好了！可以跟允浩在一起了。”
　　“嗯。在儿。”手指揉进我的发，嘴唇压了上来，霸道而温柔。双舌缠绵。

　　“真是醉人的一幕。嗯？”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我惊慌的推开允浩，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苏颜辛从树後缓缓而来，脸上满是讥讽的笑。
　　“苏颜辛，你什麽意思？”允浩蹙眉。
　　“我什麽意思？你抢我老婆还问我什麽意思？”
　　“老婆？你没有资格叫他老婆。”允浩牵住我的手，只觉得我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苏颜辛说：“哦，那不叫老婆。男宠，男宠好了。”
　　我脸色开始变的难看。
　　“苏颜辛，我劝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
　　“郑允浩。你未必可以赢的了我。”苏颜辛没有一丝胆怯的意思。
　　允浩说：“你也是。”

　　回忆闪过一片刀光剑影。最後停留在牵缘树被砍下那一刻。

　　允浩说：“怎麽会。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你。”
　　可是，我看到了我们的红线随风而落。埋进泥土，然後消逝，消逝。

　　回忆至此。砰的一声。
　　心裂了。回忆碎了。
　　我昏迷不醒了。

　　醒来的时候头痛到不行。我以为我死了。可是触摸到的一切事物又是那麽真实。
　　我想找寻允浩。可是没有，我不知他身在何处。
　　他好象，好象跟我一起跳下了。

　　他不是说：“我们一起跳我就敢。”可是允浩，我不敢。我一个人跳，就够了。

　　我挪到了床沿，床板被我弄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醒了？”一个幽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转身，一个看似和蔼可亲的老人正端著一碗汤药。
　　“这是哪儿？”我问。
　　他说：“这是醉天轩。我是醉医老人。”
　　我一惊。醉医老人？这不是传说中隐居已久的神医吗。不，不是神医，神医是朴有天，他简直就是神医的祖宗！
　　“啊？”我不知该说什麽。“醉医老人。谢谢。”
　　“唉，孩子。我还真是佩服你，是从悬崖上摔下的吧？”他问。
　　我点点头。“嗯。”
　　“居然还只有擦伤，真不知道你是怎麽个摔法。”
　　我瞪大了眼，擦伤？？
　　果然，左瞧瞧右看看，就手臂上有被树枝刮伤的痕迹。

　　允浩！！我猛地想起。

　　“有没有人和我一起摔下来？”我激动的蹦起。结果脚一崴。砰，倒地。“嗷──”
　　“哎呀孩子。小心点啊。”醉医老人不慌不忙的把我扶起来。“好象就你一个吧。难道还有人和你一起掉？”
　　“哦──”我恍神。接过老人端过来的药，当白水直接灌。“啊。怎麽那麽苦啊。”
　　他摇了摇头，神情十分无奈。“良药苦口利於病啊。”

　　谁说的名言？我灭了他。

　　我耸拉著脑袋倒在床上。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直视窗外风景。
　　这里的风景很美。以绿色为主色调。碧绿给人以清爽之感。
　　淡紫色的木槿开的灿烂多姿，一切沐浴著夏韵的曙光。
　　除了极端的黑白红。然後就是绿色。

　　我瘸著脚一拐一拐的打开门。
　　门外有一个小凳子，似乎给让坐在那儿乘凉。醉医老人走过来，我立刻站起把位子让给他。他挥了挥手说不用。然後让丫鬟那了个大椅子坐下。

　　我心里是瀑布汗。不是说隐居麽，怎麽还活的如此高调，还有丫鬟？真是个古怪的老人。
　　我说：“醉医老人。我什麽时候可以离开？”
　　“离开？为什麽？”他蹙著眉，奇怪地看我。
　　“既然没死当然要回去啊。”我也奇怪。
　　他说：“什麽？你要回去？”他一脸惊讶的表情，一点也不像老人。“来这儿的还真没一个自己说要回去的。”
　　“为什麽？”
　　“当然都让我传授一下医术咯。”他轻笑，两鬓轻轻舞动。
　　我说：“有人还在等我，我必须回去。”
　　他说：“当你离开之後，他就不会再等，没有人会傻傻地在原地旋转。”
　　我说：“他会的。”
　　醉医老人无奈的看我。“孩子。我可是过来人呀。”
　　“醉医老人。过来人未必都是对的。允浩会一直等我的，我相信。”

　　“允浩？？”老人一脸震惊。“你跟郑允浩？”

　　我忽然不说话了。老人难道都这麽不开放吗。

　　他也沈默。然後挑了挑眉毛看我。“不行。你不可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