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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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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阁中的格局未有大变,依旧青竹翠萝,清浅曲水微潺潺。
闹市之中,倒仿佛是一个雅静的松山阁楼,不沾染丝毫的喧嚣红绿。
若说,玉壶春是一曲阳春白雪,那四季阁便是一首清雅闲淡的小令,无论贩夫走子,皇亲贵族,走进玉壶春,言谈之中不由你不带上一丝尊贵,而坐在四季阁中,修竹之中,流水之间,你,只需展现自己的真性情,即使你坦胸露乳,放浪形骸,只要真,无人过问。
随意找个座位坐下,玉清漾轻车熟路的点了一屉水晶豆花包,一屉玛瑙丸,两碗银耳枸杞莲子粥并一壶菊花秋香露。
不多久,所点的东西便渐渐上齐了,玉清凝夹起一枚玛瑙丸,红彤彤的,十分喜人,仔细一嚼,清甜中微微带酸,即而渐变酸涩,在快要受不了的时侯,又陡至香滑醇郁,其复杂之味,竟与‘迷蝶’的香气有几分相似。
玉清凝眉头一扬,大惊。
“阿姊,味道如何?”玉清漾笑着问道,脸上却又有着一丝认真,“这玛瑙丸是由相思果做成,刚一推出,四季阁门前便水泄不通,有人称其极近相思之谛,但四季阁的主人尉迟喧,终不改其名,仅因其形似玛瑙而冠其为玛瑙丸,名虽俗了点,倒也堪称一道极佳的茶点。”
玉清凝低头沉思,不由得也揣测起了那个深居简出的尉迟喧的用意。
玛瑙丸?相思果?
想着想着,嘴角不禁露出了然的笑意,却带着一抹说不清的怅然。
“阿姊,可是想通了些什么?”
“这尉迟喧只怕才是那个深谙相思之道者。”玉清凝又夹起一枚玛瑙丸,放于眼前,低声细语道,“都道难谙离别苦,孰料相思最恼人。这小小的丸子看似饱含相思之味,却都不如它这一个俗名来得传神,玛瑙--------”
玉清凝轻笑几声,将筷尖的玛瑙丸又放回了白色瓷盘中。
“清漾,你说它像玛瑙吗?”
玉清漾有点茫然,但仍是点点头,“倒是十分形似。”
“可倒底并不传神。”玉清凝合手放在桌边,低眉浅笑,“但尉迟喧偏不承认,局外之人皆知其为相思,但他终只说它名玛瑙,你不觉得,这‘玛瑙’二字像似了醉酒之人所说得‘我没有醉’一语?”
这世上,有一种人,看似并不痴情,缘分尽时,潇洒转身,却在寂寞无人之际,独自舔着自己的伤口,倔强的不愿流下一滴眼泪。
清晰的记得昨日种种,却始终执拗的认为自己早已忘却的干干净净,恨他,怨他,恼他,咒他,却偏不承认想他,念他,思他,忆他。
却不知,恨化为愁愁还恨,相思不尽尽相思。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玉清凝细细念到,声音低醇婉转,“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若能看透那份酸涩揪心,相思未尝不可宠辱不惊,风清云淡,但是,这世上又有几人可以修到‘香滑醇郁’的境界,更多的时侯,只不过是一群强以‘玛瑙’代‘相思’的固执凡夫罢了。
玉清凝苦苦一笑,五年来,自己对楚霜枫不就是这般吗?明明想他想到快要发疯,却只是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恨他,我恨他…….
一首念完,两人皆是寂然。
彼此都是心知肚明,但是,谁都没有点破。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恰此时,邻阁传来一个男子低沉微哑的声音,和着两三下轻轻的拊掌声,“何如当初莫相识-----,好诗好诗-----”
玉清凝眉头一锁,这四季阁中的翠竹修长秀颍,只是这隔音的效果也忒差了点吧。
“邻隅的兄台,难道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吗?”玉清漾爽声道,脸色已是大不悦。
一时,邻阁没了声响,玉清凝倒是有了点过意不去,想必也是一个被勾起几番惆怅情愫之人,兴起脱口而赞,虽有点唐突,但也无大妨。
正这般思量之时,却觉身边清漾已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抬头侧首一看,一个二十四五的男子一身灰衣,身后是修长秀颍的翠竹,衬在一起,倒是十分的疏朗、和谐。
普普通通的清秀面相,却有着一双出奇的眉目------漆黑的双眉微弯,漆黑的双眸微扬,那眉如远山横卧,青黛缭绕,那眸子黑白分明,修长上挑,只随意一瞟,所有风情便渐渐流转汇于眼梢,似要溢出一般。
更出奇的是那眉间偏左处的一抹淡淡红晕,极妙的在其清冷的眉目中添上了几分俊逸。
玉清凝定定地看着他,一霎间,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远处的某个人重叠了起来。
康平十二年夏初,那一天是华泠夫人的芳辰,奉天帝请了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启阳班。
玉池正中的戏台上,琴瑟悠扬清远。
一出‘涘水抛红泪’,唱得便是那成德年间,蔚湄公主远嫁宣逐,立于涘水之畔,泪落化血玉的故事。
台上的‘蔚湄公主’大红的水袖轻轻一抛一卷,临于水边,对着满池清荷,缠绵的花腔渐渐唱开----------“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俱有声……………….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那戏子声音清醇婉转略带哑腔,宛若流纨素的腰肢,消瘦孱弱的肩膀,远远隔水望去,倒似有昔日蔚湄涘水相别的悲壮,凄凉。
但见‘她’兰指一翘,修长清目凝视前方,眉头红晕似要化开,舒广宽袖向两边挥开,长长的深红水袖在水面上滑出两道相交的弧线,随着如怨如诉的琵琶,高声唱道--------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里悠长。
…………………………
乌呼哀哉。忧心恻伤。
………………………….”
待唱罢,‘她’侧身望向一侧的送亲将军,清音念道,“宣将军,阿家不明白。”
说着,清泪满目,一时间,看痴了玉池边华盖下的众人。
‘她’快声字字唱道,如金石落地,“吾不明,为何无事男儿封万户,却使红颜为和戎?吾不明,为何社稷依明君,安危却要托于妇人貌?宣啊,汝可告诉阿家?”
………………………..
………………………..
那一场戏,连一向生性清冷的华泠夫人也不禁拊掌连赞,待看到卸下戏妆的‘她’时,众人更是哗然,立于玉池之畔上的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一日,奉天帝亲封他为‘天宇第一红玉’,从此后,红玉,成了天宇国中身价最高的名伶。
“红玉?”玉清凝迟疑的低声问道,“你是红玉?”
那男子微微一愣,忽得笑了,极轻极轻,极淡极淡,“红玉?好俗的名字。”
天宇为玉氏皇朝,一般人的名字中是不允加‘玉’字,皇帝钦赐的‘红玉’二字,既是赞其唱功纯青,可将蔚湄公主泪化血玉之神于一唱一念中挥洒的栩栩如生,又是暗喻其眉间红晕,纯正嫣红,便似极品赤玉。
这般的名字,他竟只是轻蔑的品之为‘俗’,玉清凝不由轻叹一声,红玉,果是红玉。
“红玉?”玉清漾吃惊一叹,想当初,红玉冠盖皇城,偏又性情极为清冷,即便是皇亲贵胄也难请得到他,自己亦只听过两次,一次是华泠夫人的芳辰,一次是在随客居,却都只遥遥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声,但只此两次,玉清漾从此听戏再不听‘涘水抛红泪’。
那人看着玉清凝,清冷的眼中渐渐现出一抹温润,嘴角轻笑,“原来是凝妹妹,多年不见,倒是出落得如此水灵。”
玉清凝爽心笑道,“果是红玉哥哥。”
“清炎,据说被软禁起来了,他现在如何?”红玉淡淡问道,斜身倚着翠竹。
玉清凝身子微微一抖,低声道,“四哥哥现住在寒渊山下的秋浦苑中,身子,不是大好。红玉哥哥,对-----不--起--”
“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玉清漾迷惑的望着两人,皱眉道,“阿姊,那玉清炎可是前朝皇子,软禁已是大赦,不可轻易由闲人探访。”
“可以,明日我便陪你一起去秋浦苑见四哥哥。”玉清凝按了按玉清漾微微攥起的双拳,低声说道,“我也是多日没有见到四哥哥了。”
“明日,辰时,四季阁门口。”红玉的声音清清冷冷,只吐出数字,便转身离去。
清炎,我倒底该不该再见你?!红玉站在四季阁口低垂的紫藤花下,低声喃喃道:宣啊,汝可告诉阿家?
出了四季阁,一路向东,随着攘攘人流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处热闹地,红玉仰头一看,嘴角不禁扯出一个浅浅的苦笑,清冷的双眼藏着深深的思念。
二层木楼,不加修饰的老木一如旧日,只是那上面潇洒的‘随客居’三字已换成了典正雅和的‘玉壶春’。
玉壶□□?
红玉站在门外,金桂的细蕊点点落在青石地上,那情疏意远的醇香竟惹出了两眸清浅水气。
宣,你是否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与你一起茆屋赏雨,绿阴眠琴的坐中佳士?
“红玉?”一个身着天青色菱纹曲裾的男子从里面匆匆赶至门口,脸上惊喜的笑脸,灿烂阳光,“红玉!”
“宣~~~~”红玉清冷念道,只一字,却耗了一身力气。
“我原以为你还在江南呢,清炎告诉我说,你在湘水边置了一所宅院,平日调琴沽酒,日子过得清闲又滋润,真真羡煞我了,来,快进来~~~~~~~”那男子上前一把握住红玉如玉般的左手,拉着他兴冲冲的往里快走,红玉浑身一酥,欲将手从中抽出,却见那男子忽然止步,回头,英气潇洒的剑眉微微一拧,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道,“红玉,你怎么还是这般的瘦阿。”
红玉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停下,急急止步,却仍是撞在了那人的身上,抬头向上望去--------那眉,那眼,那鼻,那唇,日日夜夜在心中描画千百之次后,早已刻在了心头,而如今,再一见,可笑自己仍还是这般的把持不住,浑身早已僵硬。
“永彦~~~~~”不远处,一个貌比桃花的年轻妇人微微踮脚喊道,“你在做什么,我都忙不过来了---------”
那男子转头向她爽声应道,“这便过去!”
说着,又牵起红玉的手,“那是书华,走,认识认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踉跄走到那妇人面前,红玉的脑中自从听到‘书华’二字,已是一片苍白。
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这原才是‘玉壶春’的来历。
“书华,这是红玉。”永彦抬手熟悉的将书华微散的发丝拢至耳后,用手扶着她的肩膀,宠溺地笑道,“红玉,这便是我的娘子大人,书华。”
红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已被他松开,茫然若失地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寂寥一笑,转而抬头含笑看着书华,声音低沉道,“见过嫂夫人。”
书华只觉此人在笑,却是说不出的清冷,疏远,脸上只是微微一笑应之,回头对永彦说道,“我去后面看看,你先招待一下。”
说完,笑着对红玉说,“永彦可是经常提及公子,既然来了,便过几日再走吧,我先去招待一下客人,你和永彦先聊聊吧。”
待书华离开,永彦转眼看着红玉,笑道,“走,我们好好聊聊。”
红玉站着一动不动,只轻轻摇摇头,“不了,明天我去看清炎,该回去备点东西了。”
说完,轻轻一笑,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永彦想要开口挽留,却仍是一言未发,只静静看着他翩然离去。
在门前又立了许久,永彦才转身往里面走去。
望着忙忙碌碌,脸若桃花的书华,永彦释怀一笑,快步走至她的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在其耳边低醇道,“我回来了。”
那温温的气息轻磨着她的耳垂,书华不由一缩脑袋,娇嗔一笑,转身用手佯装捶着永彦的肩膀,“你这个促狭鬼,还不帮忙?!”
说完,扭身敏捷的离开,将一个雪白的东西往后一抛,却是一条‘玉壶春’的抹布。
永彦接在手中,无奈一笑,却是满脸阳光。
店外,两株有着年头的金桂开得满树芬芳,沐在秋日下,微风过处,落英无声,唯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