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清凝冷月》暖玉

27、唯二

　　不知从哪里雇来的一驾马车，水儿和玉清凝坐在车内，冷车袁推托了玉清凝的好意，执意坐在了外面，和马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近日皇城中可有什么新鲜的事儿发生？”
　　“现如今，皇城中除了科考还有什么更出奇的了。”那马夫悠闲的驾着马车，只不时的挥上一两鞭。
　　“看公子，也该是来参加殿试的吧。公子好福气啊，到时定能看到长公主。看皇上的意思，似还有为长公主凤台选夫的打算，不过，长公主那般的样貌，心气，不是老汉我信口胡说，除了当年的楚状元，天下没几个配得上。”
　　“当年的楚状元？大爷说得可是如今的尚书驸马楚霜枫。”冷车袁的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嗬嗬---”那马夫掏出一个烟袋，优哉的点上火，慢吞吞的吐出一个烟圈，“便是楚大人，据说，他还曾经做过长公主的夫子，两人的关系倒不是一般，呵呵---”
　　坐在车中闭眼假寐的玉清凝眉头微微一蹙，那车夫仍带劲的说着，“只可惜，当年玉门惨案，过府搜查的正是楚大人，如今的长公主和皇上只怕是恨之入骨，听说，前几日，不知为何，皇上亲到尚书府，发了很大一通的脾气，随后，便把楚大人一家软禁了起来，楚大人也被关进了天牢，长公主一句话没说，整日称病在家，可急坏了一班大臣，连非议众多的科考也没人再敢妄言了，只怕是杀鸡给猴看啊！”
　　“大爷对这次科考看法如何阿？”
　　“嗬嗬，老汉大字不识，膝下倒是儿女子孙齐全，这男娃女娃，我看差不了多少，前几年，我家儿子全被征去当兵，一家生计全亏了我那三个儿媳妇，下田插秧，那秧苗插得直溜溜的，一点不下我那几个儿子，打稻晒场，织布纺纱，一家总算没有饿死，后来，三个儿子只回来了一个半，小儿子只剩下了一条腿，大儿子再也回不来喽，只可惜了我家那两个媳妇了。”马夫一抽马，苦苦一笑，“大儿子只留下了一个孙女，俺大媳妇说了，这以后，女孩子也能光耀门楣，便执意不再重嫁，多好的闺女阿，是我儿子自个儿没福分阿！”
　　一时间，俱是无言。

　　玉清凝睁开双眼，掀开车帘，轻声道，“会好的----”
　　那马夫听到一个清脆脆的婉转女子声音，回头看去，不禁叹道，“公子的夫人生得真俊俏，心地又好，公子可要仔细收着。”
　　冷车袁没有说话，两人只是淡淡的噙着浅笑。
　　坐在车厢边，打起帘子，玉清凝也和马夫叙了起来，问了些收成，家境，乡间趣闻。不知不觉便进了皇城，城中倒是多了不少人，玉清凝看了眼路边来来往往的儒士书生，打趣道，“喏，你的对手蛮多的嘛。”
　　冷车袁随意一笑，“我若折桂，你是否会来向我道喜？”
　　“一定！”玉清凝一愣，即而笑道，侧首忽然看了眼路左，连忙喊道，“停车，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玉清凝利落的跳下马车，笑着对冷车袁抱手一揖，“若他日你金榜题名，小女一定携重礼过府相贺！”
　　冷车袁眼神定定，亦是抱拳一揖，“冷某到时一定扫径焚琴以待！”
　　玉清凝舒心一笑，转身，提裙便往路边跑去，待跑至一半时，她忽然回头，满脸笑妍如花，隔着攘攘人流，脆声喊道，“到时，莫忘了让水儿再做上一碟五花肉！”
　　“一----定-------！”冷车袁坐在车辕上，定定地看着翩跹若蝶的她，大声回道。
　　一定！哪怕是用一生去等待！

　　下了马车，玉清凝左拐右进，渐渐便离了闹市，走进了一个小巷，在这个僻静森严的小巷深处有一处门前立着两尊铜目圆瞪的獬豸，青灰色门楣上书着两个遒劲大字------天牢。
　　玉清凝好笑的摇摇头，这个清漾，他怎么真得把楚霜枫关押在这里了。
　　提裙轻步走下去，一个看守连忙起身拦住了她。
　　“我来见楚大人。”
　　“姑娘，请回！”
　　“怎么？不能探监？”玉清凝眉头一皱，清漾，你倒底在玩什么？
　　“皇上有旨，凡是来探楚大人的，除圣上外，一概不准！”那看守右手压在腰间的佩刀上，左手往前一伸，“姑娘，请回吧！”
　　玉清凝伸手触及腰间，才想起那枚‘清凝凰舞’的玉珏当日并没有戴在身上，眉头锁得更紧。
　　“我是楚大人的故友，为何不允探监？！”玉清凝又向前迈了一步。
　　那看守一下拔出佩刀，刀剑直指玉清凝，“姑娘，请回！”
　　那把刀明晃如秋水，微微泻入的光线投在薄薄的刀刃上，荡漾出霜雪般的光芒，直耀人眼。
　　玉清凝识得这把刀----------龙吟！
　　上斩皇亲，下除佞臣，龙吟一出，天下跪迎！
　　这是象征皇权的宝刀，是钦差武将所持佩刀之一。
　　玉清凝微微一愣，转而凝眉喝道，“大胆！持龙吟者，封疆一品大臣，骠骑大将军，钦差巡史，除此三人，罪同谋反，你一宵尔，为何身佩此刀！”
　　那人未曾想到她一个姑娘家会识得此刀，当日皇上钦赐此刀，防得是一班重臣，今日，看其样貌不凡，原只想吓退她，不料她竟知道‘龙吟’。
　　恰此时，却听楼阶上传来一声大笑---------
　　“唯二，怎么这般对你的恩人啊！”
　　玉清漾身着紫色织锦衫，外加凌霄青白色马甲，手执一把湘竹扇，从楼阶上一步步走来，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眸子中一抹惊喜转瞬闪过。
　　那人一愣，刀锋却丝毫未偏。
　　玉清漾走到清凝身边，玉清凝迅速的不掩痕迹的从袖口中伸出手，轻轻一握他的手，玉清漾也反手紧紧一握；十五岁那年，玉清凝衣着零乱的从沈岐桀的营帐中走出后，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般彼此轮流的握着对方的手。
　　紧握双手，中指对触，那是历经双十春秋，血脉相连的默契。

　　唯二？玉清凝轻声念叨几次，笑道，“真是一个奇特的名字。”
　　“唯二这个名字，阿姊许是不知晓，但是，徐二虎此人，阿姊可记起了？”
　　徐二虎这个普通的名字，在破竹军中定不下百人，但是玉清漾如此一说，玉清凝便立刻想起了一个人。
　　“见过长公主！”那看守将佩刀收回刀鞘之中，单膝跪地，朗声道，“唯二，原名徐二虎，破竹军第三师二纵队中郎将，现为皇上御前带刀二品侍卫。”
　　一字一句，中气十足，玉清凝仔细一打量，倒也是浓眉铜目，虽不英俊，但是阳刚威猛，不愧为一名虎将。

　　当年，蜀川羊肠沟一战，沈铁一意孤行，率三师近万人一字长蛇排开，蜿蜒行军于羊肠小道之上。天宇国军斩首，断尾，截腹部，一时间打得三师头尾难顾，仓皇流窜。
　　当是时，慌乱之中，一人横刀立马，连挑数人，冲锋陷阵，奋力救主，但终因匹夫不堪重勇，他和其护卫的沈铁双双被捕。
　　一个多月后，在青武城中，他，一身伤病，满面风尘，又一次找到了破竹大军。
　　可是，沈铁已经被正法，也就是说，他弃主独逃了。
　　于是，那时，玉清凝记住了这个普通的名字-------徐二虎。
　　对于他的出现，有人怀疑他是奸细，有人斥责他的背主，一时间，除之以正军心之声，似汹涌的潮汛，一波胜似一波。
　　已为一军统帅的玉清凝知晓此事之后，遣人彻查了他在天宇军中的一切行径，证实其非为奸细之后，对其叛主独逃一事只字未提，淡然处之。众将非议多多，玉清凝只说了一句，‘累三军之帅，离则智。’

　　“唯二，好名字。”玉清凝拊掌一笑，“终此一生，唯侍二主。”
　　说着，上前将其扶起，脸色微正道，“前主昏愚，一己私怨累千人身亡他乡，你弃之，我赞你果决明智，但是今日你立誓忠于吾皇，便不得再有贰心，纵使二主似前主昏愚，你若再弃之，我亦会唾弃鄙夷你。一个磊落落的男儿立于天地之间，不能似墙上乱草，摇摆不定。若两次所附之主皆昏愚，也只能叹自己无识人之才，怨不得他人。明者，有辨人识才，弃暗投明之智；忠者，有风雨之中不偏不倚，无怨无悔之坚；自古，流芳者，贤也，兼此二者之能。我希望，来日，我翎翔朝史的汗青上会有‘唯二’这名贤达之将。”
　　唯二坚定的看着玉清漾，一字一字地说道，“从此后，皇上便是唯二唯一的主，纵粉身碎骨，不离不弃。”

　　“很好。”玉清凝笑了笑，“是否现在皇上可以放了楚大人了？”
　　玉清漾正沉醉于得一虎将的喜悦之中，猛听玉清凝这么一说，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玉清凝已经含笑轻快的往里面走去。
　　“阿姊！”玉清漾大声一叫，快步小跑至清凝身边，急急拉住她的手，“莫要进去。”
　　话语中竟带着一丝撒娇，一丝慌张，还有一丝乞求。
　　玉清凝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开，“怎么了？”
　　“阿姊”玉清漾脑海中千回百转，忽然间持扇往手心一敲，低声笑道，“阿姊多日不在城中，听闻四季阁中又新推出了一种玛瑙丸，精选上好锡国相思果，榨取鲜汁，和以湘水江糯米，用小火慢慢在竹屉中蒸制而成，颗颗鲜红剔透，清香酸甜，这时侯去，也许还可以赶上，如何？”
　　玉清凝的眉头微微一蹙，即而释怀，清漾这般做，应该有他自己的计算，也许，这也是在自己不在时，他精心布下的一个局吧。
　　看着清凝眉头微皱，清漾心中一个激灵，待听到玉清凝笑着点头说好时，他才发现，只那么一晃，自己已经是冷汗浸衫了。
　　“走吧。”玉清凝转身笑着往外走去，站在门口，看着后面跟来的玉清漾，打趣道，“怎么这么慢，一点诚意都没有。”
　　玉清漾连忙快步跟上，两人含笑走出了天牢，又一次站在了暖洋洋的阳光下。

　　唯二？玉清凝在心底轻轻一咀嚼，果真，是个好名字。
　　这世上，唯一已难求，若是唯一已逝，又遇不上自己的唯二，此一生，是否终归虚度？
　　夏末初秋的早晨，阳光细细跳跃，干净得可以看见里面微微飞杨的纤尘，或沉或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