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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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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隅小院中又修养了几日,每天与冷车袁或把酒言诗,或篱下对弈,或溪边垂钓,倒有点乐不思蜀。
自己的无故失踪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玉清凝浅斟一杯米酒,心里暗自寻思:自己倒不如再躲上一时,待科考前才回去。
称此时机,倒可以看清朝中那些人的几成真心。
再一想,那日,楚霜枫那般决绝的拒绝,玉清凝不由一咬嘴唇:我倒不信,你对我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
“在想什么呢?”
玉清凝一回头,看见冷车袁站在身后,几丝玩味的看着自己的手---------一朵重瓣木槿花被自己撕扯得支离破碎。
故作大方的将手中的残花重新插回枝丛中,淡淡一笑,“冷公子整日陪玉儿,似是对殿试成竹在胸阿。”
脸颊已经微微泛红,背着阳光,倒也看不真切。
冷车袁爽爽笑笑,“参加科考是为了某个人,其实我还是喜欢这般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
阳光下,他的双眸里仿佛有黑色的绸缎在其中抖动,光线穿过他微微飘起的发端,呈现出一种迷幻温柔的金色。
为了某人?玉清凝心中莫名的一动。
难道是,他喜欢上了一个大家闺秀,为了登门提亲,所以要考取一个功名?
抑或是,他的妻子让他千里觅封侯?
或者,------------
冷车袁看着愣神的玉清凝,急急笑道,“王姑娘莫要乱猜测,我—是为了家母。”
但更是为了可以接近你,帮助你,保护你。
只是这一句,冷车袁没有说出口。
玉清凝不自禁地吐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心中又是压抑不已:楚哥哥,为什么当初你不能这般为我,放弃仇恨,抛开前尘?为什么,你要迎娶暮雪姐姐,难道守住独身等待一个人会有那般难吗?为什么,在我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世俗流言,甚至情愿与别人共同拥有你的时侯,你要用那冰冷冷的话语硬生生的将我推在一边?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百转千回,眉目间也是蹙起了浓浓的愁怨。
看着伤心的玉清凝,冷车袁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皱的眉头,甚至想要把她搂入怀中。
清凝啊,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你的脸上露出六年前那般明艳如花的笑厣?才能医治好你那千疮百孔的玲珑之心?
冷车袁的手拢在袖中紧紧一握,即而带着清爽的微笑,小心的抽出那枝凋零的木槿,“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侧,这颜如舜华的木槿是长嫂最喜欢的花。”
说完,弯腰,将那一枝木槿插在了篱笆边的泥土中,轻轻拍拍手,“然长嫂最爱的是它这般朝发暮落,日日不绝,随处生根的绝处逢生之心。离开了日日依恋的枝头,即使委身于泥土之中,来年,它亦会开出今日般纷披陆离的花来。”
玉清凝看着立于土壤中的木槿,不由从嘴角慢慢漾开了一丝浅笑。
“王姑娘最喜欢什么花?”看到她郁色渐消,冷车袁心中低嘘一口气,清声问道。
花?玉清凝稍微一思,似乎倒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花:兰,苏姨之最爱,但是太过清孤;梅,娘亲的最爱,但是太过凛然;菊,清漾之最爱,但是太过萧瑟…..
桂花,其实也不错,自己尤爱其香,曾记当初自己的一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只是开得太过谦逊,除去香味,其花色,花姿,花韵均不堪上品,倒不若那一身常青婆娑树姿看得爽心。
对,树!
玉清凝惊喜的笑道,“我喜欢树,开花的,不开花的,长叶的,落叶的,一年四时,俱是一首首诗,或大气,或精致,或豪放,或委婉,立于广袤苍穹之中,枝条舒展,受日月之滋养,汲天地之灵气,不倚不靠,不骄不媚,才是真正的钟灵神秀之精华!”
那时的玉清凝,眉飞色舞,英朗飒爽,双臂微微张开,仿佛是一株卓然的华木------
精致的眉目,挺秀的悬鼻,便似华木那片片造化绝妙的叶子,清华迥然的风骨,横溢大气的才华,便似华木那卓然不群的姿态,此时的玉清凝,风华绝代!
冷车袁静静的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我的精灵,这才是真正的你,至真至纯,潇洒意气!
“你喜欢什么花?不,你喜欢树吗?”玉清凝嫣笑然然,一双玉石般的眸子仿佛要将人化在其中。
冷车袁点点头,“喜欢!若是来世可以长成一棵树,身边亦是自己喜欢的,风雨中一起昂首洗礼,阳光下一起细述衷肠,此一生定是天地中最妙不可言的一世!”
不远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两株大树枝叶相交,彼此纠缠,仿佛是耳磨厮染的一对恋人,清风过后,葱郁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绮丽香浓的帐内情话,纵周边是交错的农田,茂密的竹林,遍地的野草,斑斓的香花,它们亦只是彼此的唯一!
“若有来世,我亦愿站成一棵树,纵花不香,叶不嫩,只要身边有树愿共结连理。”玉清凝转身望向那两株大树,神色坚毅,面带憧憬的定定说道,“一生不虚!”
并肩站立的两人,远远望去,飞舞的衣却交连在一起,仿佛是翩跹的两只蝴蝶。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看着此二人,不由呆了。
后来,她和自己的子孙常常说起那段时光,用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疑为天人,神仙眷侣!
默默站立了一会,两人对视一笑,玉清凝脆声道,“吃饭?”
“吃饭!”冷车袁爽朗笑笑,转身,袖口一反,“请----------”
青茅小屋前的梨木圆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那个少女笑盈盈的站在一边,将手中的毛巾分别递给了二人。
“水儿,真香!”玉清凝夸张的一抽鼻子,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冷车袁看着她的筷子正要夹起一块五花肉,连忙将毛巾往水儿的怀中一抛,随手将盛其的青花盘子迅速的从她的筷子下抽走,“忌油腻!”
“水儿!”玉清凝委屈的叫道,“我不能吃,你为何要做啊?!”
“王姑娘,你忌大荤,我家公子也随着吃了五天的清水白菜,都快殿试了,也该让我家公子补补了。”水儿娇悄笑道,看了眼冷车袁,却是一腔心痛----------
八天前,从无影楼手中救下她后,为了解其玄花之毒,推宫过血后的公子又在她的床边三天两夜衣不解带的守着;
她不能食辛辣,吃油腻,公子便随她吃了五天的素食,连自己都吃得嘴角淡出味来,更何况是口味一向很重,身体又如此虚弱的公子;
再过几日,又要车马劳顿赶去参加殿试,公子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玉清凝仔细打量了眼冷车袁,果真清癯不少,脸色也有点苍白。
“看着挺油腻的,水儿,你还是把它拿进去,自己吃吧。”冷车袁将青花盘子递给了水儿,水儿急不情愿地接了过去,站在桌边,仍是一动不动。
“别端走了,好歹也让我闻闻香嘛!”玉清凝笑嘻嘻的将其接过,放在了冷车袁的面前,“多吃点,多吃点。”一边说,一边不停的往他的碗中放着片片五花肉。
“我小的时候,家境很好,顿顿都见大鱼大肉,后来嘴吃刁了,反倒嫌弃这些东西油腻腻的,不若素菜吃起来清爽,家中的伯伯便想方设法命人将这些东西做得精致,爽口。”
那段时间,自己迷上了四季阁中的江南素食,对宫中的山珍海味倒挑剔起来,每日上书房时,楚哥哥便会递给自己一屉水晶豆花包,热乎乎的,玉润剔透,而皇伯伯也是变着花样的让御膳房的人把那些鱼肉做得清淡爽口,有一次,自己挑食的时侯,皇伯伯纵是很生气,冷着脸,但仍是低声耐心说道,‘莫嫌这些东西看起来油花花的,三日不吃,你便会耐不住的。’
“后来,家境败落,方才知晓这油乎乎的东西有多可爱。”玉清凝看着冷车袁夹起一块,放入嘴中,不禁莞尔一笑,“好吃吗?”
冷车袁点点头,却是一言不发,只埋头吃饭,水儿也乖乖的坐在一边,脸上的埋怨之色渐平。
玉清凝迅速吃完自己碗中的饭菜,见冷车袁和水儿两人只默默的吃饭,无可奈何的轻叹一口气,拿起筷子,往两人的碗中布起菜来。
“殿试是七天后吗?”玉清凝问道。
“嗯”冷车袁头也不抬的飞快回着,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白,“王姑娘是城里人吗?”
“是,这些日子估计家里已经被我弟弟闹得鸡犬不宁了。”玉清凝想着想着,不由摇头笑了起来,只怕此次回去,清漾那小子定饶不了自己。
“那明日我们一起进城吧。免得姑娘家里人担心。”
“好啊,多谢啦~”玉清凝兴奋的笑道,想起明日便可回去,心情顿时变得明朗。
一时倒没有注意到冷车袁的脸色一暗,水儿眼角随意一瞥,轻声说道,“姑娘的伤势还未全好,是否再缓上几日?”
“不用啦,已经多日叨扰了。”玉清凝笑着说道,却见冷车袁将筷子轻轻的按在桌子上,半响,沉声说道,“我用完了。”
说完,起身,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玉清凝依旧满脸倩笑,手上不停的为水儿布菜,眼光却往他离去的方向瞟了几眼--------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却带着种莫名的怅然。
你,倒底是谁?为何总是给我这般熟悉的感觉?
不是看不懂你墨玉凤目中噙着的怜惜和温柔,不是听不清你清朗话语中的熨贴和抚慰,只是,我只能假装不明白。
因为,你在我的生命中出现得太晚,在我生命的白纸上,早已着上了万种色调,再没有留给你的空白。
玉清凝淡淡一笑,回首,又是一副风清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