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清凝冷月》暖玉

25、诺

　　玉清凝坐在马车上，往日幕幕，旧时种种，片片断断的在眼前翻涌，一时竟没有察觉到异相，直到马车骤然停止，一道剑光破帘而入。
　　那剑气凛冽，直逼胸口，玉清凝一时顾不得多想，从发间拔下一只银钗，轻轻从剑侧身一点，荡开了直直刺过来的剑锋，即而顺势破车而出。
　　立于草地上，玉清凝才发觉已出皇城，四周一片荒芜。
　　禀气凝神细细打量一下周边，却见自己已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而眼前不足十步处持剑而立的一个黑衣女子便是刚刚行刺的那人。

　　那一剑宛若行云流水，大开大阖，十足杀气。
　　“一川的剑法几日不见，但是见长了不少。”玉清凝冷冷笑道，右手拈着刚刚从发间取下的银钗，一股杀气渐渐凛于眉间。
　　那黑衣女子微微一诧，“你如何知晓？”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轻轻吟道，玉清凝的眼中淡淡的柔情一闪而过。
　　尤记当年苏姨坐在一片温暖的橙色烛光中，轻拢慢捻，低声细语，“飞云冉冉蘅皋暮，采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和的正是爹爹的那一半阙--------“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锁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只是，后人多不知，倒以为这一首《青玉案》全为华泠夫人所作。

　　“无影楼高手如云，其中暗夜如鬼魅，穿花步，拂叶手，万人丛中白衣不沾尘；时雨如水蛇，人称水鬼，浪里白条，水中妖姬；只不过此二人在前朝反目成□□坠于峡谷之中，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将这一式‘穿心’使得如此利落的，天地之大，却只有那个‘一川’！”
　　玉清凝清声朗朗道，心中却是一痛，林叔，你终究还是要杀我！
　　那便莫怪今日我大开杀戒了！
　　面上声色不动，却右手一挥，手中银钗似一道闪电直直插入右前方一个灰衣人的眉间穴上，同时身子急速向那人飞去，在其还没有倒下之时，从其手中夺下了一柄弯刀。
　　而那支银钗也被她顺势重新拈在了手中。
　　一切，陡然发生，待周围的灰衣人反应过来的时侯，玉清凝已经开始了下一轮的杀戮了。

　　那一柄弯刀，一式一条命，竟是一川的剑法也没有的犀利迅疾。
　　这是在刀光剑影中练就的速度和疯狂，两军厮杀之时，哪怕只是慢了一式，失了一招，死得便是自己，玉清凝在鬼门关前不知走了多少次，终于成就了今日如此诡异却有效的刀法。
　　一柱香的时间，地上已经躺下了七八人，全部割断了喉咙，没有一丝生机。
　　那一刻，作为杀手，一川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般恨，快，绝的刀法，一起一落，便是割喉毙命，竟是自己的穿命剑法也比之不及。

　　却见一道白光直直飞向自己，一川起手一挡，一股冰寒的刀气又迎面而至。
　　两人招式皆不花哨，只要出招便带杀气，干净利落，旁边的灰衣人竟是一招也插不进去。
　　忽然，一瞬间，刀劈，剑迎，刀锋一转，剑势难收，一川只见一道刀光从她的剑下横砍入自己的左腹，而自己刺入清凝右肩上的剑再也无力深入，她终是比自己快了一毫。
　　一川苦苦一笑，松手，倒在了地上。那一刻 ，她似乎看到---------
　　炫目的桃花树下，他冷清清的对自己喊道，‘快，快，快！’，于是，桃花被自己舞作天女散花状，他清冷的眸子中闪着淡淡的温柔；
　　漫天火光中，他飞身而入，急急大喊，‘快，快，快！’，于是，自己奋力厮杀，终于杀至他的身边，紧紧地看着他，由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从万箭之中从容而过；
　　断崖之上，他绝望的看着自己，冷冷地咬牙道，‘生不同心，死必同穴！’，于是，他拔出断箭，插入自己的左胸，只是最终他还是心软了，那一箭只杀死了‘水鬼’，从此天地之中，不再有鬼魅暗夜，不再有水鬼时雨，只剩下了一川，十步杀一人的一川！

　　只如今，一川也要死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轻轻喃喃，却是两字------------等我！

　　玉清凝抽回弯刀，转身正好挡住后面刺过的剑，却觉得右臂一沉，剑口流出的血泛着妖艳的黑紫色，浑身渐渐无力，抵挡了十几招之后，身上已经中了三剑，玉清凝吸气正欲跃出剑阵，却不料这一吸气，刚刚止住的毒气，逆涌上行，全身一阵剧痛，仿佛筋骨寸断。
　　恰此时，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不要！”
　　玉清凝心神微收，奋力一刀挥出，勉强守住了空门，一个白色身影急急飞至她的身边，随手刺倒了一个灰衣人，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那一声声略微加快的心跳让她莫名的心安，玉清凝紧提的一口气一泄，倒在了他带着暖暖阳光香味的怀中…..

　　待玉清凝幽幽醒过来，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男子正趴在自己的床边，脸色微显苍白，眼角下带着些许的青黛色，一身白色端云祥文软绸衫已经变得折皱不堪。
　　玉清凝慢慢起身，肩膀上传来阵阵刺痛，但却已被仔细的包扎起来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醒了-------”那男子忽然睁开双眼，那一双眼睛仿若黑夜的星辰，带着欣喜，激动，这一刻，似乎在哪里在某时曾经见过？玉清凝暗暗想到。
　　“莫要动，你中了玄花毒，毒性还未全解，还是再歇息几日吧。”他的声音清醇真诚，玉清凝由着他将自己轻轻扶躺在床上。
　　“我睡了几日？”
　　“三日。”
　　玉清凝眉头一皱，静静的看着屋顶，半响，扭头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爽朗一笑，漆黑的眸子中流光溢彩，“冷车袁。”
　　“我叫王玉儿。”清凝淡淡一笑，心中却早已将自己鄙视了七八遍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呵。

　　在床上又躺了半日，玉清凝实在是闷得慌，刚刚下床，一个少女端着脸盆便走了进来。
　　“姑娘果然闲不住。”那少女笑着走到清凝身边，“哥哥让我服侍姑娘梳理一下，待会带姑娘到周边走走呢。”
　　玉清凝微微一愣，想不到他倒是一个如此细心的人。
　　真诚的笑笑，从水中拿出手巾，擦洗了几下，放下手巾，由着她随意梳了一个辫子，余下皆披在肩上。
　　好久没有过的清请爽爽，玉清凝笑着对那少女道了声，‘多谢。’
　　那少女打量了她一下，抿着嘴诡异的一笑，把她往门外推去，嘴中打趣着，“姑娘快点吧，我哥哥怕是等不及了。”
　　玉清凝无奈笑着，走出门，看见不远处，冷车袁正站在木槿篱笆前，一身普通的湖蓝色长衫，而自己也是普通的布衣襦群，不施粉黛，清汤挂面，站在这普普通通的乡间小院中，倒像是----------
　　玉清凝没有想下去，只轻松的笑着朝他走过去，他微微羞涩一笑，转身走在一边，两人便相伴走出了院门。后面的少女靠在门边，若有若无的轻声一叹。

　　走在小河边，两人的衣却在青郁郁的野草矮灌上随意滑过，沾染上淡淡的青色和浅浅的土香。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望着村郭中渐渐飘起的几家烟吹，玉清凝低声吟道。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冷车袁微微一思，信手拈来，却是十分的应景。
　　玉清凝吃惊一笑，心中却对他的身份揣摩了千百回，能文会武，可解玄花，此人定不会是普通的闲散悬壶。
　　“这般恬静的生活，车袁倒是多日不见了，当今圣上果是明君，不足半年便让天宇恢复了不少元气。”他语气随意，仿佛闲谈一般，“减赋税，反甲归田，开科举，消关卡，俱是大手笔，挥斥方遒，尽显大家风范。”
　　他的眉宇之间蕴满潇洒，冷黑的双眼闪着激动的神采，一时之间，他平凡的相貌变得俊逸丰采。
　　“哦？”玉清凝低下头，无奈笑笑，“不过‘开源科考’这一举倒是骂声一片，毁朝纲，□□理--------”
　　这几日，自己纵是对这一片骂声置若罔闻，但是肆坊之中，处处流传着嗤笑这一不韪作法的歌谣，更有一些儒生学士联名抗考，参加科考的女子更是寥寥无几，不少朝中大臣也是幸灾乐祸的想看着自己惨淡收场，整整三月，自己一直压抑在几乎众叛亲离的绝境之中，这时，不禁说话带着股讥讽。
　　“古今变法未有不受百般阻挠者，开源之举更是颠覆众多，天宇虽是民风开放，但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却是雏形已成，长公主这一举措想一帆风顺，必是不可能的。”冷车袁看了眼玉清凝，语气坚定的说道，“打破一个禁锢的风尚，还一个开放的风气，长公主这一举是历朝历代众多男子皆未想到的，想世人之所不敢想，行世人之所不敢行，长公主不愧为当今的奇女子，开源之举，福佑后世，纵如今骂声一片，不出十年，必是另一番景象！”
　　一番话，使玉清凝信心百倍，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只是自己太长时间没有人这般安慰自己，长得快要让她想要随波逐流。
　　“公子是否参加了科考？”
　　“已入殿试了。”
　　“哦？”玉清凝不由一笑，想到来日还会同朝为官，不知再见之日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想到此，玉清凝又是一愣，自己潜意识里难道是在期待着与他重见吗？
　　“姑娘参加了吗？”
　　“没有入殿试。”玉清凝故作失落，眼中一抹得意窃喜来不及掩去，只好低头轻嗅手中的木槿花。
　　“姑娘如此钟灵俊秀之人为何入不了殿试？”他急急追问，玉清凝低着头，没有发现他眼中的那一丝玩味。
　　深深一嗅手中的木槿，浅叹口气，“性别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他日公子入朝为官，一定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啊！”
　　“一定！”玉清凝一侧首，正正对上他的眼睛，仿佛承诺一般。
　　玉清凝讪讪一笑，摆摆手，“说笑了，其实这般田园生活我还是比较憧憬的。”
　　他抿嘴一笑，转过头，看着河面，在水之央，几株荷花亭亭玉立，微风之中，更加风情。
　　“快看快看，红蜻蜓，红蜻蜓！！”玉清凝激动的用手指着，跺着双脚，“看到它，会有好运的~~~~~”
　　冷车袁看着手舞脚蹈的玉清凝，清朗一笑，天际之间，夕阳微下，两人相视对笑，沐着浅浅的金色，对着浅波碧流，三五青莲，卓然生姿，仿佛天地之间，阡陌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一起闲观花开花落，漫赏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