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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蜗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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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玉暮雪的脸上所有表情渐渐淡去,眼神缥缈无踪。
“回夫人,小婢名湛湘。”
“湛湘?可是湛水的湛,湘江的湘?”
“正是,小婢是湄水人,家前小溪多为湛水湘江合流后的分支,小婢打小便在水边长大的--------”湛湘一听湛水湘江,一时间止不住说了起来,眉飞色舞。
“哦,人都说在湘江之中有一橘洲,‘诸洲皆没,此洲独浮,上多美橘,故以为名’,洲上星沙景物堪凝眺,遍地桑林遍囿花,可是当真?!”
“多为杜撰罢了,那江水一片茫茫,哪有--------”湛湘心直口快,但一看玉暮雪一脸憧憬渐渐变暗,连忙转口,“不过,那江面很广,许是小婢不知道,但是,我们那很多人都说确有此岛,乡野中还传过一首民谣呢。夫人,可想听听?”
玉暮雪点点头,湛湘清朗一笑,微微清清嗓子,唱道-----------
“一步两搭桥、三宫殿、四方塘、五家巷….....
两岸稻花香,恰似湘江酿…….
柳枝摇手沽,河鱼醉中央…...”
湛湘的声音中微带东南细腔,轻柔闲散,玉暮雪仿佛看到那种生活----------
芦中送笛,仙阁琼楼;晒网渔村,竹篱斜护,红尘隔断,只闻钟鼓。
“你是个好姑娘。”听完后,玉暮雪轻轻一叹,“可愿听我说一段故事?”
湛湘犹豫一下,知道她要说得事定会关乎公主和楚大人,但是也许她只想找个人倾诉,自己不说话便得了,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玉暮雪略微一笑,表示感谢,起身往香炉中投了一小块香,慢慢的缕缕清烟缭绕而上,缥缈,晃然。
“这个故事也许也只是一个杜撰,却极似这‘迷蝶’,起味淳雅,陡至清冷,再转至绮靡,一味三折。”她眼睛一眨,轻嗅一口,似沉于迷蝶的香气中,絮絮道来,讲述着一个看似别人的故事。
“未见他时,她便已然听父皇多次赞起,‘诗文翰墨,皆工敏清新;运筹帷幄,捭阖于心,千里可制敌’,当时父皇还打趣说道,“朕甚惜其才,若纳为快婿,汝意如何?”,后来,她在园中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其恰才十岁,而他刚刚十六及第。”
玉暮雪微微笑着,“那一天,所有的背景全部忘却,只记得他一身石青朝服,立于朗朗秋风之中,衣却蹁跹,那时她终于明白了一句诗----------‘亭亭玉树临风立,澹澹梅花向水开’,他含笑走到她的身边,微微作揖,然后弯腰笑着对身边的一个垂髫稚子说道------‘这位便是暮雪公主,大你四岁,大雪那天出生的’;
后来,他成了书房少傅,而那个垂髫稚子也入住沅兰宫,父皇钦赐其可随读上书房;一日,看着他温柔噙笑的低头一笔一笔教那女孩描红临帖,她回头对身边的侍女细声说道,‘阿家烦了宫中陈旧的花样,汝可留意为阿家寻些新鲜的来?’,于是,第二日,华泠夫人便请她移步沅兰宫共赏花样,就在那一日,她又在沅兰宫中看到了他,他对她微微一笑,没有行礼,而她心中却是莫名的一喜,从此后,她便成了沅兰宫中的常客;”
“十五岁那年,御史令大人请旨,父皇将她下嫁于其长子林宗之,及笄礼后,她跪在父皇面前,用从未有过的倔强口气说道,‘此一生,吾非楚霜枫不嫁!’
父皇大怒,一连摔碎了五只细瓷青花杯,而她平平看向前方,脖子硬是挺得直直,父皇痛心疾首,‘其为良木,非为良人,委身于他,只会一世辛苦,汝以一国公主之尊,何故持此执念?’可是后来父皇还是推了这门亲事,赐林宗之千石轻骑尉一职,那一夜她对父皇叩首定定说道-------‘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湛湘微微浅吸一口气,眼前的暮雪夫人温雅大方,恪尽己守,原不知却也是一个烈性女子。
“她在宫中焦急的等,从十五等到十九,看着他从六品做至正二品,看着那个当年的垂髫稚子出落成一朵清渠白莲,看着他们之间情愫暗生,却又无可奈何。”
玉暮雪寂寥低头,静静的看着儒裙上繁花刺绣,张扬,热闹,说不尽的大富大贵。
然一世之后,繁华终成冢,掩尽风流。
“原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望,她已打算不再固执,随父皇之意,下嫁一人,从此相夫教子,相敬如宾的度此一生,可是,谁料平地起风云:玉王府中搜出通敌文书,全家问斩,而他正是那个站在玉府门前抄其家,刑场之上监其刑的从一品大员,三天后,消息终于传到了后宫,传到了她的耳朵,是日,她跪在父皇脚下,目光澄清如水,苍老许多的父皇看了她一眼,深叹一口气,‘汝意已决?!’,她静静叩首,‘决!’。”
湛湘看见一朵朵水洇点点在深红挑金牡丹锦面上散延开来,心口仿佛压上一块石头,沉闷不已。
静默的屋子中只有玉暮雪不带情绪的声音慢慢盘桓,故事遥远的近乎虚诞。
“然后,我又找到消沉颓废的他,静静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汝将为驸马。’,那时,神色迷离的他淡淡一笑,‘她,已经不是公主了。’
我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摔成狰狞的一地瓷屑,那落地的一声清响让他一惊,待看到眼前的我时,他微微有些失措,但是立即便恢复平静,变回了庙堂上那个闲淡温逸的楚侍郎,我定定的字字咬道,‘父皇想试探你的忠诚,你想试探父皇的底线,而我便是那枚重要的棋子,你如果还想守护她,便娶了我,人前人后,面子上的事也还是要做到位的。’,而他则是满脸震惊,在他的眼里,我也许只是一个温柔和顺,只懂女箴,恪守妇德的闺阁女子,但是他却忘了我还是一个皇家公主,在皇宫中长大的人又有几个没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决绝的手段?是他不知,还是他从来没有留意?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关心,只是看着他,直到等到他缓缓的点头,‘从这一刻起,我注定一世负你。’那时,我骄傲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从吾十岁,汝十六岁起,注定一世纠缠。’”
一世纠缠!需要多大的勇气,那般孤意一掷的决绝,无悔的挥断一切安逸,从此注定要承担一世孤独咀嚼的苦果,与之人前逢场作戏,却要在两人垂首而视时,默默忍受他的漠视与追悔。湛湘默默握住玉暮雪紧攥的双手,一言不发,只静静的听着。
“为了使父皇不再生疑,他坦然接受了我带给他的‘千寒’,却犹犹豫豫才给了我一个孩子,而正是这个孩子让父皇真真正正对他放了心,在这场戏中,我们骗过了几乎所有的人,骗到最后,猛然回首,才发现最无奈的倒是我们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对方。”
“你知道吗?那时的心寒竟是那‘千寒’也不及,所有的力气被抽走,所有的信誓旦旦竟抵不过真相曝于光日之下的那一刻惨淡,我一直以为,即便似那墙上的一只蜗牛,只要慢慢爬,我终于有一日可以追随在他的身边,一起看那墙外的紫陌阡尘,但是,现在我倦了,因为我明白,纵是我再努力,他也不会爱上我。”
不知不觉中,玉暮雪将故事中的‘她’换成了‘我’,她依偎在湛湘的肩膀上,感受到倦怠后的一丝温暖,湛湘周身清新,淡淡的橘花香味让她莫名的安心。
“一生一世一双人-------”玉暮雪轻轻喃喃道,末了,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