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秘密》池未堕

6、第五章：生死一线

　　好生奇怪，从恢复意识到现在，我已经从一开始默数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了，竟还没听到莫祖宗的念叨声。

　　莫祖宗这是转性了？

　　甚至，就连那股强烈到让我无法忽视的气息也没再出现。莫祖宗竟然不来了，消失了？

　　也行，也让我耳根清净一段时间。

　　有时候想想也是庆幸，幸好我是植物人。无论莫祖宗怎么情绪反复，我都能以杀手锏——沉默回应。莫祖宗估计也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对着一具植物人发疯实在没劲，终于怯场了吧！

　　这想法怎么都有点悲观，我默默的，准备重新数下一轮九十九。不过数到一半的时候又突然失了耐心，干脆继续直挺挺的躺着，不问世事，清心寡欲，几欲成佛。

　　倒是不断有护士进来为我检查，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医生也絮絮叨叨的围在我床前。讨论的主题都是关于我终于动了手指，起了反应。看来黄医生说的没错，我的确还是有机会苏醒的。

　　只不过，我这足足等了半年多才只有这丁点意识，等我完全恢复，又要等多久？

　　不行，这个时间太压抑了。我若再深入想下去，非魔障了不可。

　　只是等着等着，当医生的话零零碎碎的灌入我耳中，我又忍不住开始魔障了。

　　有个医生讲话也是太不经过大脑，他处理过很多有着细微反应的植物人，有很多植物人的家人会因为他们的细微反应而激动很久。但其实，这其中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生理反应。等待恢复，时间良久。

　　我听了直想从床上跳起来揍他一顿，或者拉着他的领子大喊：别跟我提百分之多少，你姑奶奶我才不属于那百分之八十！我是百分之百，我百分百会复原！

　　但，谁又听得到我说话！就像不管我在心里呐喊几遍“莫祖宗”，都会被无情的忽略掉。

　　医生的话就跟毒药似的，我真不想再听。通过他们一字一言，我几乎可以在脑海里勾勒我现在躺在这里的凄惨模样。只能靠着仪器苟延残喘的一个笑话……

　　我突然开始理解莫祖宗了，他原来对我还是挺有耐心的。但时间一久，他总要回归自己的生活的。换作任何人，谁会守着一个植物人耗尽一生？如果哪一天，他彻底放弃了我，只要把仪器一关，我就彻底没了生命。

　　我现在这个状态，死亡对我来说可能还是好事一件。但是，就这么毫无记忆的离开，还是有点遗憾的。

　　毕竟我连自己的全名都还不知道！

　　正是植物愁肠愁更愁，长吁短叹听不见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被头掖了掖。这温柔贴心劲，肯定是我的温柔护士。

　　温柔护士的手跟裹了蜜糖似的，真的是又滑又嫩。就连声音也特别柔，风铃似的脆生生的响在我耳边，“黄主任，有位先生说要探视叶小姐，不过莫先生上次……黄主任，您说呢？”

　　黄医生却没接话，还在跟我的眼皮上下纠缠。

　　打什么哑谜呢？

　　听她的意思，好象是有新人要来看我？

　　黄医生还是没接话，温柔护士又小声道：“他带来的人不一般，不过，警察还跟着。”

　　黄医生终于“咿”了一声，片刻后，忽然像多高兴似的，厚重的脚步声踩的虎虎生风，“一定是他。现在先别管莫先生了，快带他们过来。”

　　温柔护士连忙答应下来，小跑着出去了。

　　仪器的运作声仿佛大了些，我一直都是云里雾里的，只能静静等待着。

　　我觉得至少有十五分钟，门廊口才终于有了动静。不过这不再是一个人厚重的脚步声，而是一群。直接“哒哒哒”，还夹了点清脆的碰击声，混合在一起似有踏空之势。

　　门把手转了一下，我听到一把似乎有点熟悉的声音，“然然……”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就是那位……他姓什么来着？

　　很快我就知道了，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是那位徐姓小子！

　　他越走越近，我仍觉得胸腔里有股子打鼓的感觉。等他站到我床前，更是泛滥成灾，直接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真的认识他吗？可若是见到熟人，会是这种感觉吗？

　　我非常想推开他，躲的远远的。但是在恐惧接触的极点下，竟还有一丝不明所以的渴望？

　　我突然很想莫祖宗，快把他拉走好吗？

　　“然然……”他的声音抖的厉害，他用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不到三秒后又迅速分离。继续用他那颤抖的声音道：“对不起，我竟然才知道。”

　　联想他上次对医生的疑问，他是在为他的无知道歉吗？

　　仅仅如此的话，我可以原谅。

　　但绝不止如此，他的口吻，竟是……有那么一点赎罪的味道。

　　“然然，你听的到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这话莫祖宗也说过，不过努力到现在，也是毫无起色。

　　他的声音忽然远远的偏了我，对着身后道：“两位，麻烦了。”

　　突然沉默了好久，好半晌才有点试探性的询问，“然然？”

　　铿铿锵锵的，竟是一阵金属碰击的声音，带着点惊心的悦耳。

　　我怎么觉得，那金属声这么震耳欲聋，那脚步声这么摇摇欲坠。还有那呼吸声，即使是浅浅的一个抽气，怎么就跟尖刀一样，狠狠剐到我心里！

　　那人几乎是连扑带跑的奔到我床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接着抬起一只手抚了抚我的脸。

　　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心脏似的，我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这是什么手，为什么这么粗糙？为什么他手上的皮肤干枯的跟裂树皮一样？我竟有种强烈的直觉，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那人又捧起我的手来，苍老的枯木手中还连着一串冷冰冰的东西。不知是什么金属器物，却异常沉重。

　　他那把声音就跟那双手一样，都是苍老异常。他捧着我的手，喃喃的，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那音调越模糊，我越恨不能都跟他一样哭出来。只想狠狠拽着他，好好的抱住他。只想说一句：别再哭了，不要哭！

　　“然然……然然……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快醒醒，看看我。”

　　不管是莫祖宗，还是那个陌生男人，都没有眼前这个人带给我的震撼大。他所相触的皮肤那么苍老生痛，却有满满的亲切感。他每一声呼唤都那么熟悉，我多想回应他一句，哪怕动一动，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也好。

　　“然然，你听得到爸爸说话吗？”

　　肺里的空气仿佛都被一只手给遏住了，我急切的要睁开眼，捉住他，给他一点半点回应。

　　他说的是认真的吗，并无虚假的吗？爸爸！我竟还有个爸爸！

　　莫祖宗从未提过，我也从未想过，甚至这半年以来都没有任何生人来看过我！我从未想过，我竟然还有亲人！

　　他是我爸爸吗！

　　我只觉得胸口上一阵阵的颤，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帮我，帮我睁开眼，能不能让我看我爸爸一眼！

　　“谁他妈让你们来的！”

　　一声暴吼，把我原有的心思都吓的离了体。刹那间天翻地覆，只觉着有一股疾风朝着我冲来，急遽的脚步声里有说不尽的紧张。

　　随即，我就被他紧紧搂到怀里。莫祖宗用力喘着气，仿佛把属于我的那份空气也抢了去。原本稀薄的空气更变得岌岌可危。

　　“你来干什么，你他妈的来干什么！”消失已久的莫祖宗终于出现了，脾气却足足高了个海拔。他的胳膊一如结实，依旧是把我往死里勒的力气。

　　“莫廷勋，你放手！”那徐姓男人竟也冲起来了，“你若是为了然然好，就该让她接受治疗。”

　　“轮不到你来说。”我觉得莫祖宗可能眼睛都红了，声音也嘶哑了起来，“你怎么把他弄过来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请来叶伯伯吗。这是亲情疗法，然然现在还有认知意识，需要听觉刺激，这对恢复有很大好处。医生都已经同意了。”

　　“徐清让，现在是我在照顾她，你不要自作主张！”

　　“然然……”是我爸爸的声音，“莫廷勋，是你……”

　　我不知道他有多忧伤，可那道声音却能让我痛苦十倍。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也惊讶莫祖宗，他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来看我……他们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到底谁能来告诉我！

　　植物人当真这么可怕，它剥夺了我的一切可能，一切知道真相的权利！

　　怎么样才能醒过来！到底怎样才能醒过来！

　　爸爸，你快告诉我，我是谁！

　　“不好了，心电图有异样！”温柔护士大声惊喊起来，拼命的按起我的床头铃，一边的小跑着冲出门去，“黄医生……”

　　莫祖宗几乎跳了起来，一阵阵杂乱的，东倒西歪的声音，心电图的警告声，还有冰冷的金属碰击声。简直要把我的耳膜给吵裂。

　　黄医生很快就冲了进来，“家属先出去，全都出去！”

　　一个罩子重新又盖在了我脸上，大量的氧气涌入我的口鼻。终于稍稍安抚了胸膛里的灼热感。

　　却仍是痛，有什么在撕扯着我的身体，简直要爆炸一般！

　　“病人需要急救！”

　　“怎么了，我女儿怎么了？”

　　“快出去，不要围着她，病人都快没有呼吸了。”

　　“什么没有呼吸！”

　　一双双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病房门被重重关上前，我又听到了莫祖宗和那徐姓人纠缠在一起的拳头声。

　　仪器还在不断的运作，我忽地心惊肉跳起来，他要怎么治疗我？

　　不一会，两道强烈的刺激从我身体里贯穿，真像是被刺了两刀，胸口上火烧火燎的疼。我被这种刺人的力道激的直接从床上弹起，胸口处一阵痉挛，接着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是什么样的疼痛，竟能让我也起了知觉。

　　只是，我的胸，好疼！

　　会不会，大一个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