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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唯己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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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出去走过几次,发现梅花已经有了初蕊。晓悦第五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扔下拄拐。虽然速度还比较慢,但终于可以并肩跟她走在一起。
肚子越来越沉,阵痛也时不时来袭。我每次都只是忍着,或者找借口避开。只是时间一长,我都不可能隐藏的滴水不漏。莫廷勋逐渐发现了端倪,医生换的更勤。都纷纷问及,我是不是流产过。
莫廷勋站在我旁边,脸色黯淡。
我只模棱两可的淡淡带过,说是出过一点意外,受了撞击,孩子才没有保住。
他们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断定我身体不好,体虚气弱。怀孕本来就辛苦,所以才更要好好调养。
莫廷勋好像放下心来,可又像不是。有时候注意到他盯着我的眼神,我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一日比一日的关心,说话都自觉的低了两个调,唯恐我出什么差错。
他开口想让我做一个大检查,我立刻就对他发脾气,明确表示了对医院的深恶痛绝。他提过几次,见我次次如此,也就断了念头。
有时候,想起他爸爸的精明,又看着眼前的他,总是会觉得毛骨悚然。他们姓莫的都有一股可怕的基因。能扭转一件事,也能彻底毁掉一件事。当初爸爸跟莫老先生打交道,也是占不到一分便宜。回想到那日停车场中,他把莫老爷子都气的束手无策。等,一旦到了那天,我想着,都觉得冷气直往脚底冒。
这段时间,我常常会被恶梦惊醒。有时候是他在大学里的不理不睬,有时候是医院前的那一瞥。或者是黑漆漆的一片,还有磨尖的牙刷柄……种种场景交换着,我醒来后,手心都是一片濡湿。
越想忘记的事,却越清晰。一幕幕的就像刚经历过一般。我被回忆撕扯着,只能拼命摇头,扯头发,捶枕头……只有这样,才能暂时把那些过去赶离脑海。
有一次,当我终于驱赶了回忆之后,却发现床单已经被我撕开很多道,指甲也断了一截。我望着褶皱的不成样子的床单,还有那片诡白的指甲,竟想不起我是怎么毁掉它们的。
我神经质的举动把晓悦吓了一跳,第一次,她和莫廷勋站在了同一阵线,都劝着让我去医院。
我冷冷的看着他们,话不过大脑,就那么说了出来,“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去精神科?”
晓悦张口欲说,顿时,我后背发凉,脑中轰轰乱想,只剩一片空白。
太久了,久到不知道多久之后,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
晓悦惊恐的看着我,莫廷勋正按着我的双臂。他的脸上有一道五指印,脖子上有很多抓痕,样子十分狼狈。
我又觉得脑子空空,空洞之后,就是加倍的绝望。
我似乎又挣扎了很久,记不得说了什么,喊了什么。莫廷勋也不停的在我耳边说话,他的每一个字组合起来,就是一只大手,伸到我的脑子里,帮我抚平一根根紧绷的神经。
接下来的时间,我总是睡的多,醒的少。难得的清醒,又实在不愿意把走路这门“技术”给生疏了。短暂的醒着,也一定要挣扎着起来。就算什么都不做,站一会也好。
晓悦来的更勤,但是每次来看我,一大半时间都是望着我不说话。我想站起来走路,她也不再扶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我折腾。
各种奇怪的药喝了一次又一次,莫廷勋甚至请了个中医帮我调理。我在楼上都能听到药罐的“扑扑”响。厨房和房间里都弥着浓浓的药味,我每日喝过,觉得那药味都传到了我身上。有时候自己举起衣袖闻一闻,都苦的让我倒胃口。
我忽然开始理解莫廷勋的眼神,他肯定猜到了,或者已经知道了。种种迹象摆在我面前,他的在意都已经变成了恐惧。
细细想着这种可能,连日来的担忧苦闷竟消了一半。一时间,巴不得他知道的越多越好。
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死刑的囚犯。判决书已经下了,刑场也已经准备好了。甚至连绳子都已经捆在了身上。等着等着,我就看到了漆黑的枪管。它正对着我,却不扣动扳机。我只能等,等的夜夜恶梦,时时冷汗。
现在,这枪口终于有些反映。已经离我越来越近。尽管还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枪,恐惧的煎熬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等待,期待。
过了半个月,晓悦又一次来看我。我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人就是懒懒的不想动。我在手机上打字,输完一长排又一个个删掉。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就是不进来。我听着等着,终于放下手机,往门口看去。
晓悦像是被我唬住了,她看了看我,笑的要多勉强就多勉强。
我朝她招了招手,“感觉你很久没来了。”
晓悦只轻轻的笑,她走过来,越走近,面色越沉,最后干脆站着,“你看看你……”
我转过身去看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毛,笑道:“倒真成了纸片人了。”
看自己的样子,脸颊两侧都已经瘦的凹了进去,脖子细长,皮肤却苍白的过分。让皮下的青黑血管一目了然。我抬起自己的手臂,同样是瘦骨嶙峋,手背上的皮肤皱褶,捏了捏,真是只剩一层皮了。
唯有肚子显了出来,都有六个月了,因为身子单薄,显得肚子更是沉重。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晓悦担忧的看着我,“我看别人怀孕,都调理的面红气润的。你怎么,怎么就跟营养不良一样。”
“吃也吃不下。”我漫不经心,“何况,还要喝药。”我把袖子举到她面前,“你闻闻,我都快成药罐了。”
晓悦干干的笑了两声,意有所指道:“我回去之后,查了很多资料。”
她抓起我的手,面带惊恐的看着我的肚子,“先不要说溶血症了。你现在这个身体,生产的时候,可能会严重贫血,会心力衰竭,还会水肿,更可能产下死胎。”
我反握住她的手,强迫自己笑道:“医生早就跟我说过了,你放心,等不到那时候的。”
“要是他一定要坚持到那时候呢?”
我心里一紧,头晕起来。
“你这个样子,谁都看得出有问题,可他!”晓悦停了一停,“虽说我不懂,可我也知道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叶然,你想过意外吗?”
晓悦的话让我慌张起来,我怎么,就没有想过其他的意外。被下了病危通知单的绝症病人也有恢复的可能。当年,当年医生是怎么说的?
“有很大的几率会得溶血症。”
既然只是几率,那也有意外。
我忽地觉得肚中沉重,压的我脚底发软,扶着晓悦,几乎瘫到了床上。晓悦还说了什么,可是我脑子一片空白。越想只觉得荒谬。我一直对莫廷勋臆想的未来嗤之以鼻,现在,竟是按照他的步调走了。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这段时间,是不是,是不是,连骤痛也减轻了不少?
“已经,六个月了。”我对中药不太懂,除了苦的倒胃口,就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难道真是喝了这几个月的苦药,起作用了?
“血型,是变不了了。”我认真道,“到时候……”
“到时候,你是真的想失血过多吗?”晓悦也非常认真的看着我,“我也不敢去问医生,只能咨询了几个学医的朋友……叶然,我真担心你。”她已经红了眼睛,“好不容易才熬出了头,我真不想……”
她慌了,又道:“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就算现在多受些疼,可总比到时候出意外好。”
我摇摇头,“其实,我还真不怕有什么意外。”见晓悦眉毛一拧,才赶紧道:“我是说,我这么命大,什么意外都不怕。”
晓悦一个劲的在想办法,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看她如此焦急的样子,我心中只觉得异常的暖。无论过了多久,从小积累的友情是不会变的。终是还有一个人真真正正正的把我放在心上,为我担心,为我着急,为我出谋划策。
“好了,别急了。”我拉住原地转圈圈的晓悦,她则瞪住我,“你还笑的那么开心。”
我的笑意直达眼底,藏也藏不住。我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肩膀上,“先不去医院,不过,我真挺想出去走走。”
这段时间我总是懒懒的,向往窗外的风景,可就是不想动。莫廷勋说等过了四个月就可以带我去见父亲,可现在,他也不曾提了。
我压着声音道:“带我去见爸爸。”
晓悦没有多少犹疑,立刻就应了,“你先答应我,不要让自己激动。”
我心中滋味难言,只说道:“知道了。”
迅速的换了一身衣服,我拉着晓悦的手慢慢走,到了楼梯口才把她的手松开。扶着楼梯,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楼下有个女人在,她戴着一副厚手套。看到我下楼,很是诧异的样子,“叶小姐,药还没好。”
随着她的话,我仿佛又听到了药罐在滚烫的火中“扑扑”的响,连那股苦味也接踵而来。我不由的捂住鼻子,只说,“我出去走走。”
我跟晓悦并肩而行,她还跟在后面,“叶小姐想去哪里,最近天冷,莫先生说……”
我听着有些厌烦,便道:“我和晓悦出去就行了,如果莫先生回来。你就说,我去看叶老先生了。”
她顿时没了声音,我快步走出去,被晓悦领着,一下就看到她那辆白色的梅甘娜。她帮我打开车门,我问:“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她一努嘴,“还不是给逼的。”
我摇上车窗,对外一看,只看到那个女人的急着跑进房子的背影。
我拉上安全带,“走吧。”
晓悦扬了扬头发,心情很是松快,“坐稳了。”
一路疾驰,车窗外影影绰绰。晓悦开的四平八稳,一路上一点颠簸都没有,只听到她的声音,“你先睡一会吧,到墓园还有些距离。”
她说完,又意识到什么,赶紧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异样,又专心开车。
我专心看着窗外,压下心口那阵钝痛。我迷迷糊糊的想着,上一次见父亲是两年前。那时候正好是冬天,四处都飘着鹅毛大雪,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最后对我一笑……短短的会面时间里,谁也没有说到近况,只是一句安慰,一句叮嘱。
“叶然,然然,到了,跟我下车。”
我被晓悦牵着往前走,身体木然的动作着。看到灰蒙蒙的路,垂败的花木,地上仿佛铺着一层水汽,我只能轻轻的慢走。可一步步,还是踏进了尘埃。
一座座半人高的墓碑有序的矗立着,晓悦也走得渐慢,我脚下更是吃力,双眼在那一张张照片中搜索。想快点找到他,却实在怕见到他。
晓悦说:“就是这里。”
同样的半人高,照片里的父亲有些严肃,宽肩,国字脸,目光却是和蔼的。
我眼前一黑,急遽倒退了几步,恨不得转身就跑。仿佛只要看不到,父亲就还活着。我们不过是隔了一重高墙,不过无音无信。但每过一段时间,我依然能看他一眼。
狠狠稳住自己的脚步,我一面发抖,一面在心里狂吼着:接受现实吧叶然,早就变了,早就不一样了。你爸爸死了,是为了你,是被你拖累的!如果没有那件事,如果不是你任性,没有那三年,也绝对不会有后来的二十年!
晓悦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前一带,照片上的人瞬间放大。
压抑着声音,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我抚着照片,冰冰冷冷。浸了晨露,染了风霜,没有一丝温度。
晓悦轻声说:“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我想摇头,眼睛却疼了起来,想起爸爸以前是多么意气风发,现在不止是长眠于土。临走前,还要被当成一个犯人对待。
一时之间,心中悲恸,“他可以活到一百岁的。”
晓悦抚着石碑,“叶叔,我已经把叶然给带来了。她啊,现在就是死心眼,自己把自己给困住了,您老要是有灵,多托梦给她,好好劝劝她啊!”
她偏偏说的一本正经,我只能由气又好笑的听她继续说。
站了有一会,腿已经开始软了,肩膀上也有些湿意。晓悦站了起来,脸上还有未褪的悲伤,“叶叔最希望的,肯定是你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新生活。”她有些感触,“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长大后无忧无虑呢?”
我有些站不住了,对,父亲肯定希望我能忘记过去。如果要重新开始新生活,就绝对是现在这种生活。
如果爸爸还活着,我能开口吗?我要怎么告诉他,我正和莫廷勋在一起,还怀了他的孩子!
他是我所有罪恶的开端,在他身上的一念之差,让我错失了整个青春。包括今天,还害得父亲要长眠于此。
过去了因为有他而变得痛苦不堪,既然要忘记过去,将来又怎么能有他!
父亲的照片开始慢慢变大,还是他的脸,慈祥的目光,他喜欢穿中山装,他朝我温柔一笑。
“爸。”我不停的颤抖,正要靠进他,他的脸色突然就变了,他往后退,他不愿意我碰他。他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人只有自己,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叶然,叶然你怎么了!”
晓悦紧张的叫声在墓地里回荡,我望着脚步的路,竟然踩不下去。都是软绵绵的,连骨头都软了下来。我不知道要往哪走,我连个目的地也找不到。急遽的一个下落,我一脚踩空,立刻跪趴在地。
“叶然!”晓悦连扶也扶不住,紧张的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我低头去看,两腿间已经濡湿,温热的血正顺着腿间蜿蜒而下,沾的地上斑斑点点。
“别怕,别怕,没事的。”晓悦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往上拉,一边手忙脚乱的掏手机,“救护车很快就到,不会有事的。”
“等……”我忍着腿间阵阵抽搐的痛楚,抓住晓悦正按着号码的手,“等一下,等一下。”
“你!”晓悦才说了一个字又停住,继而惶恐起来,“不行,不行。”
我把仅剩的力求都凝在了手上,死死抓着晓悦,“别……”我缓了缓气,“再等一会儿。”
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我咬的牙根都发了酸。晓悦已经接通了电话,我含泪道:“你不是想让我忘记过去吗?”
她的手微微一颤,看着我。
“再等一会就好。”
她愤的把手机一摔,“可要是你在叶叔面前出了事,你是要我内疚一辈子!”
她说完又按下号码,迅速的报了这里的地址。
我按住小腹,腿间被浸的一片湿热,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在慢慢流失,带着腹中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