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秘密》池未堕

46、第四十五章：血浓于水

　　很多，当年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而被时间残忍阻绝的过去，通过哓悦的描述，又一点点的重现在我眼前。

　　没有了旁人的干扰，晓悦甚至还对我炫耀了一下她的新包，“你看，是新款，等了好久才买到的。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去血拼。”

　　“随时都可以。”我高兴的喊出，随即愣了一下，低下头移开话道：“钟名文还去找你吗？”

　　晓悦面上微微一僵，“他！”又点了点头，“有时候会联系。”

　　我看着她的脸色，她不太想提的样子。我继续开着玩笑问她：“那，有没有人，追你？”

　　她斜睨了我一眼，“那还用说，我的桃花运一直很好。”虽是不甚在意的语气，却已红了脸。

　　我马上喜道：“还真有，你也喜欢吗？”

　　“都说肯定有了。”她托了托腮，眼看着前方，“其实，我这次回国，看见他了。”

　　“谁？”说完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还是高中，那时候，学长吗？”

　　“你还记得啊！”她笑着，两颊灿如红云，“他变了很多，现在在一家证券公司做分析师。我们一起吃了几次饭。其实，他很多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还是晓悦心心念念的“坏男生”，我忍不住想提醒她两句。可一想自己才是一堆烂账，哪还有什么立场去劝别人。

　　何况，晓悦不是我。她对感情，向来张驰有度。

　　晓悦目光精亮，又旧事重提，“我现在工作已经很稳定了，你跟我去法国吧。虽然偶然会遇到歧视，但那里没有任何熟人。”又加了一句，“这不是我们早就约好的！”

　　我动了动嘴，把到嘴边的话都吞了下去，“我还是，先考虑一下。”

　　晓悦脸色果然不虞，我赶紧赔笑道：“我现在去，不是给你添麻烦吗？何况……”我看了门外，又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心里一阵荒凉。

　　“我本来不想问，可是，可是你真的……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

　　“不会的。”我打定主意，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晓悦一愕，激动道：“不行，你不能再！”她咬了咬牙，目中尽是愧色。

　　她直接在我手腕上抓了一道红印子，我没有挣开，任她抓着，柔声道：“你还记得我是什么血型吗？”

　　“0型啊，跟我一样。”她心不在焉，以为我又想支开话题。

　　我笑着点点头，静静等着她。

　　她忽然把手一松，倏地抬起头来，目中的晶莹都成了闪烁不定，“不是，我是0型血。你是0型RH阴性。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摔伤了胳膊，一直吓的大哭，还嚷嚷着你要死了。”

　　“爸爸很早就跟我说过，我是RH阴性血，比较罕见。小时候每次出门，他都要叮嘱我不要乱跑，不能让自己受伤。还吓唬我，找不到血种我就没命了。所以从小到大，我都很小心，就是不敢让自己受伤。”我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那一次，我直接被推进了重症病房，事后医生才说，几乎用尽了血库里的存血才把我救活。他很语重心长的劝我：血库里的RH阴性血本就比较稀少，他接触过这个血种的病人都是非常谨慎，爱惜生命的。不管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如果再来一次，真的就无力回天了。

　　那么熟悉的话，除了父亲，就再也没有人时时叮嘱我了。我摸着手腕，死死咬着被子，还是哭的嘶哑了喉咙。我受着那样的待遇，也是父亲也是。我自诩年轻，都已撑不下去，那他呢！我还可以解脱，可是他还有二十年，他已经那么老了，他要怎么办？

　　我为什么才明白，我早就没有权利自私了。

　　也许是一场波折耗尽了我所有的余温，思想和感情都是多余的。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听话”、“服从”、“改造”、“做人”。

　　墙上漆红的四个字“重新做人”，随着那稀有的血都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的余生目标，就是“好好做人”。

　　“我出来后，每个月都会去看爸爸。他总跟我说，让我找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好好过一辈子。好好生活，好好做人。后来……”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当初的慌乱，反而越发冷静，“没过多久，我竟然遇到他了。”

　　在餐厅里，我穿着制服从他身边走过。我甚至没有认出他，却在擦身的那一瞬间，他叫住我，“叶然？”

　　那一声，直如雷鸣，我立在原地根本不敢转身。他又怀疑的叫了一声，“你是叶然？”

　　竟然，不是我的幻想。

　　比起当年，他显然更成熟挺拔。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面上的清冷。我怎么敢承认，再见到他，还是心悸。只是，我已经没有再敢追逐的勇气了。

　　我早就告诉自己，工作无分贵贱，我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可是看到他身上做工上乘的西装，腕上的钻表，再低头看自己最简单的棕白两色的工作服。我根本不想承认。我就是叶然，大学的时候总是缠着你的叶然。

　　他臂间挽了一个光彩照人的女人，甜笑着问他：“你们认识？”

　　“哦，大学同学。”说罢，便不再看我一眼，双双离去。

　　我看到他微皱的眉，紧绷的心脏几乎脱弦，又因为他的一句话放松下来。还好，他只是淡淡提过。还好，只是同学。

　　明明说得一点都不在意，可是隔天，我又打开电脑，再次海投简历。依旧是一样，大学都没有毕业的简历，通常在面试的第一轮就被刷了下来。好不容易通过面试了，在原本说好的日期之前，又因种种原因而拒绝了我。

　　我那黑暗的三年，抹不掉的档案，聚众吸毒的“前科”。所有的机会，早就把我拒之门外了。

　　也许，一直就可以那样，没有梦想，没有将来。照顾好自己，碌碌无为的做人。也许，还可以存够钱，然后等到父亲出来。

　　我还打算好，以后，一定要去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城市。到那时，还能过的更快乐一点。

　　只是，所有“也许”的前提，都是没有莫廷勋。

　　我自嘲道：“我后来期望的，就是永远也不要再碰到他了。而且，就凭他当年那么……讨厌我。我以为，他也不会再去那家餐厅了。”

　　晓悦向我靠了靠，“后来，他就装模作样的追求你是不是！我听钟名文提过一些，你啊，就是太傻。连钟名文都说他薄情寡性了，大学的时候你还没看透吗？”

　　我叹了一下，“还好吃了亏，就明白了。”

　　晓悦摇了摇头不说话，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干脆的说：“你放心吧，这是最后一次。过不了多久，我和他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你当然能走，随时都能走。姓莫的算什么，拘禁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心里实在是千种滋味。只能在晓悦安抚的眼神中，慢慢稳定下来，“当初我去做手术的时候，医生几番提醒我。阴性血的人，第一胎一定要生下来不能流掉。因为第一胎会产生抗体，如果还想怀孕，接下来的孩子有很大的几率会得溶血症，然后自然流产。”

　　晓悦的手一抖，“尤其是O型血阴性，更要特别注意。上一次，是受了撞击流掉的。这次，不管莫廷勋多期待这个孩子，他都不可能如愿。”

　　我说完，已不敢看晓悦的眼睛。她似乎也僵住了，不能回应。

　　血浓于水，给我血施我肉的人已经离开。现在的，也在排斥我的血。

　　良久，她只叹了口气，对我笑了一下，“到时候，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们再像以前一样，在一个被窝里聊一个晚上。”

　　我用力点下头，心头一袭骤暖，“你扶一下我吧，跟我走走路，我感觉腿又要僵了。”

　　我一手搭着晓悦，一手拿着拄拐，沿着房间由慢到快的走了一圈又一圈。只有这样慢慢的走起来，我才能把心里的汹涌给压制住，“爸爸，爸爸他……”

　　“都处理好了。”晓悦只看着前方，“要谢谢徐清让，我赶去的时候，他已经帮叶叔叔选好了公墓。你放心，风水很好。”

　　听到“公墓”两个字，又像坠入了一个迷雾深渊。人走之后，一块不高不低的墓碑，坚硬的石头，就刻尽一生了。

　　“替我，谢谢他。”

　　一直到有人敲开了门，又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晚饭准备好了，邹小姐要不要留下吃饭。”

　　莫廷勋也走了进来，他挽了袖子，正张口欲说，晓悦已经道：“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去拿包，莫廷勋过来扶住了我另一只手，“家里还有客房。”

　　“不用了，我认床。”晓悦摆起惯常的笑，眉尖一挑，又成了妩媚不饶人的邹哓悦。

　　“我送你。”

　　晓悦捏了捏我的手，“我下次把我这几年的作品带过来，你帮我鉴赏一下。”

　　莫廷勋扶着我下楼，到门口，司机已经打开车门，晓悦在车窗里冲我挥手。

　　她一走，又安静下来。只有饭菜香最明显。

　　我往回走，想甩开莫廷勋的手，可挣了几次，可根本挣不脱。只能随他牵着，坐到椅子上。

　　莫廷勋帮我夹了菜，我吃了几口，都是些清清淡淡的料理。不会伤胃，更不会对孕妇产生影响。

　　还有一碗汤，煮的浓郁鲜香，汤勺下搅出一些鱼肉和桂圆。

　　我这些天嘴里一直淡而无味，鲜汤滋润，忍不住就多喝了几口。莫廷勋又给我盛了一碗，有些高兴，“喜欢就多喝一点。”

　　我也不会再亏待自己，不管是生产还是流产，都是体力活。

　　吃完饭后，我向他提了一个要求，“我想去看看爸爸。”

　　莫廷勋却直接了当，“现在还不行。”

　　迎上我愤怒的目光，他又道：“过了四个月，等你稳定下来，我就带你去。”

　　他的谨慎让我恍惚迷乱，“你这么喜欢小孩？”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目光停留在我的腹部上，“我们的孩子，我当然喜欢。”

　　他目光几近痴迷，嘴角弯着，一直在笑。这种如沐春风的笑容，竟也出现在他脸上。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只觉得心惊胆战。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如所有的男人一样，只不过是对未出生的孩子有一种本能的渴望。可是现在看他，却远远比我想的重视的多。

　　我打个冷战，却又隐隐的有股说不出的快感。我心里清楚，是因为报复。

　　就算我血型健全，这个孩子，也绝对不能留。

　　他有多期待，再过几个月。也许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喝了一声，捏着我的下巴转过头，“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没有躲避，“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

　　他的脸色瞬时煞白了几分，皮肤上泛着青色。他的手劲一重，我被他捏的疼痛难忍，只咬牙盯着他看，“你要孩子，我没办法。我连我自己的想法都管不了了吗？”

　　他松了手，像是被捶了一拳，“你是不是非要气我。”

　　我撑着沙发站了起来，“是不是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就能离开？”

　　“让你相信我就那么难吗？”他表情悲恸，冲上一步，又顿住了，“之前的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他目中一片冰凉，“我们像之前那样不好吗？”

　　我不想笑，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些欺骗，玩弄，心计，仅仅就因他一句话就能随风而去？

　　“现在是不是很希望，我还是那个白痴？”

　　他立刻就要走过来，我拿拄拐挡在面前，“你有什么话，我都不想听。我很累，我只想休息。你再提到以前，伤了的，就是你自己的孩子。”

　　他果然后退了几步，只是脸色狠的依然想扑上来。

　　我转身就走，新来的保姆也跟了上来，帮着我一步步上楼。我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道：“你跟俞凝的婚期定了吗，她能不能接受你有个私生子？”

　　你身后再无一点声音，我无暇理会他的情绪，只一步步的挪上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