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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如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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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渐渐褪去,能见的光明中,掀起了一潮接一潮的海水。碧波白浪,卷起泡沫无数。
一个个泡沫,印着一张张脸。或喜或怒,或悲或怜,飘浮的本身就像一场梦境。那么多堆叠的泡沫飘在我身边,一张脸盛着一段过往,一个表情载着一段回忆。
我跟着泡沫走,海水充盈在身边,只能随着泡沫找出正确的路。水光点点,折射出其中的彩虹。突然的,一个接一个的泡沫破碎,氲出朦胧雾气。层层薄雾如纱,与泡沫相辅相成……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也有过鲜衣怒马的时候。我是叶然,而我爸爸是叶博诚。是他人口中或褒义或贬义的“官二代”,这就够了。
从小到大,因为过的太过顺利,总以为没有人间疾苦。我深深的以为,只要有父亲的保护,我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那一年,为了可以跟邹哓悦读一所大学。我发挥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决心。夜夜温书到深夜,加上做不完的练习题,竟从一直徘徊不定的中下游,一路冲到了大热门。父亲拿到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惊讶的连眼镜都歪到了一边。能达到两边的期愿,我彻底卸了大担子。那一年暑假,过的可谓是醉生梦死。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其实暗地里对我的努力根本没抱多少希望。他都已经打算好,等我一毕业就送我去国外,说不定能镀一层光回来。
我始终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何况能跟哓悦在一起,那么高大威猛的老外帅哥都可以抛之脑后。
大学生活如想像中的顺利无忧,在荷尔蒙迸发的日子里,哓悦常说,女生在某个年龄段,肯定会迷恋上一个痞子气质的坏男生。她是亲身体验,深有感触。我自觉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可等真的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曾经的坚持都可以因他而背道。
我一向都自信惯了,长久以来,几乎没有什么能让我遗憾的人和事。莫廷勋,这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我志得意满,又兴奋又冲动。我动用了我所有能用到的人脉,去打听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哓悦听到他的名字,脸色瞬时就变了,“有没有搞错,你喜欢这么个品行不端的人!”
她怎么劝我,我都不以为然。我的眼光追随着他,连脚步也不由自主的紧跟住他。我打听他的课表,他常去的地方,他可以称为朋友的人,我都牢牢的记在了脑子里。
第一次,我就那么直接拦住了他,他先是无所谓,再是不耐。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连名字都没有留给我。
第二次,他同样是一脸的不耐烦,“我对你没兴趣。”依旧回答的那么干脆。我却依然可以笑嘻嘻的回应他,“没关系,我对你有兴趣就可以了。”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走了。
即使遭到如此冷待,我却还可以那么有勇气。不管他怎么凶我气我,我都还可以追着他跑。我把生活当成了一场偶像剧,只要我喜欢,我锲而不舍,我流着眼泪诉说心意。结局的前一集,他的冷漠无情都会为我化为绕指柔。
只在曾经,我可以不管任何流言蜚语,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终于,生活就是生活,偶像剧只是供人茶余饭后的消遣。那有一次,他竟收敛了脾气,可算冷静平和的问我,“你还要烦我到什么时候?”
比起厌烦的,嘲弄的,恶劣的他,这样的冷静却让我措手不及。
我被丢到爪哇国的自尊又跑了回来。
“要不来试试来了。”他讽刺的一笑,走过来就动手扯我的衣服。
“砰”的一声,所有的想像覆灭。
“不如试试,如果滋味尚可,也可以做长期来往。”
他不是电视剧里受过情伤的不羁浪子,也不是我幻想过的多面绅士。我以为见过他所有的恶劣面,却头一次感觉到……恶心。
我惊惶失措的往后退,却被他扯住手臂往前拉。他的脸凑上来时候,我惧怕的全身发抖。
在他的冷笑声中,我仓皇而逃。
第一次,我走在了他的前面。
我仍不死心,我知道,这不过是他想吓走我的一种手段。我没皮没脸的想,反正都痴缠了这么些日子,再多缠一段时间又能怎样。
说到底,不过就是,我舍不得,我狠不下心。
再见面,却是他和俞凝拥在一起的亲密模样。
他的唇在她脸上流连,他笑的多情,她羞的妩媚。
然后四唇相贴……
同一个寝室中,我和俞凝一见如故。哓悦愤于我对莫廷勋的固执,俞凝反总能温言倾听。我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她,她偶尔也会给我出谋划策。为了能彻夜长谈,她还特意换到了我的上铺。
我竟从没发现,每次我说起莫廷勋,她的笑容下都有一丝勉强。
原来,她竟跟我是一样的心思。
那么多细节,我如果多留意一下,我竟从未发现……
后面的事,后面的事我实在不想记得了,也是记不起来了。有喧闹,有歌声,有酒味,还有七嘴八舌的安慰。
“啪”“砰”,那天晚上,出现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声音。浓浓的酒精味充斥了整个鼻腔、口腔。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重叠。耳边的笑声更尖锐,更刺耳。我跌撞的想要站起来,我似乎扶住了什么东西。我又摔到了地上,嗡鸣一片。
好几双手把我拉了起来,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那扇门也在抖,一开一合,可我就是走不出去。
脑袋已经开始供血不足了,手机好像响了很多次。那一闪一闪的荧光很快就淹没在众多迷彩中。我似乎是哭了,可又笑的很厉害。有谁灌了我一口烈酒,我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伏在沙发上拼命的咳嗽。
透过浅薄的视线,我看着房里的群魔乱舞。
慢慢的,心底有寒意渗出。我只是跑出来透透气,为什么,怎么会变得这么乌烟瘴气?
我的朋友呢?我到底,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所有的脸,模糊不清。所有的声音都嘈杂的头疼。我终于慌了,我刚站起来,又被推了回去。我走了又走,可还是在原地。明明那门就那么近,我却总是够不到。
我果然是醉糊涂了。
几分钟后,明灯四起。一群穿着整齐的人连冲带吼的破门而入。我迷朦了眼,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终于一片昏天黑地。
我只需稍稍留意一下,其实早已凶光毕现。
我是被彻骨的寒意冷醒的。醒来,周围却是虎视眈眈,形迹可怖。冰冷如铁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一下就将我置于寒九天。
我的血里,身上,竟都携有违禁物。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人,也无一例外。
我坐在审讯室里,瑟瑟发抖。那一双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把我打入沉沉深渊。
父亲好似一夜间苍老了不少,两鬓现出累累白发,“你怎么做出这种事!”
他责之切,我身上全是冰冷的寒意,不分缘由的把我淹没在绝望中。竟连爸爸也相信,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我没有”,可我怎么挣扎,始终冲不破那扇窗户。我是伤心,我是难过,我是想发泄。可我不会做那种事,我绝对不会!
父亲的眼中全是不忍,他不说信与不信,只温言:“你再忍几天。”
我的心奇异的安定下来,一分一秒都在期盼。我确信,只要有爸爸在,我一定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有些事,不是因为我没做过就可以。
我等了又等,最后等到的,却是高楼塌落。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我几乎心死。可我万万没想到,连父亲都被我连累了进去。
他竟然穿上了囚服,带着手铐,被锋利的话刺的体无完肤。
那么多的冤枉,那么多不可能……所有想据理力争的话,都被堵在了口中。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被推着,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就算是最恐怖的恶梦里,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
所有的泡沫轰然破裂,遮天盖地的云雾翻滚而来。一张张撕裂的脸对着我咆哮。我吓的只能往后退,可等我回头一看,乱泥滚滚,岩石陨落。所有的路一截一截,断的支离破碎……
“啊!”我尖叫着醒来,手心上,额上,都热汗涔涔。
立刻有人走了过来,欣喜的唤我,“然然!”
他的脸猛然与梦境中的重叠,我一把推开他,“你走开!”我翻身下床,眼睛顿时就模糊了。“我爸爸呢,我爸爸呢!”我哭喊着往前扑,自以为下了狠力气,却还被莫廷勋牢牢抓住。
“他人呢,他人呢!”不管多忙多累,永远都会对我笑着的,永远护我周全的人呢!区区的几个字,一个可有可无的版面,怎么就能抹杀掉他!
他怎么会死,他明明是长寿的人!
“你冷静点!”
“放手,放手!”我抓住床头柜,推倒台灯,扯紧被子。所有能抓住的,能撕扯的。我只想尽快摆脱他,用什么办法都好,就是让他快点放手。
“你滚开,滚出去!”电光火石的功夫,我不知抓到了什么,指头触上了一丝黏腻。
他痛哼一声,开始大喉起来,“医生,医生!”
他一叠声下,又有脚步匆匆而至,“快按住她!”
莫廷勋的两只手如钢筋铁臂,阻绝了我所有的哭喊挣闹。有人一挽手,冰冷的针尖立刻刺入了我的小臂,我眼睁睁看着针管里的液体慢慢注入。不出一会,半边身体已经无力。一直桎梏着我的力道渐松。我努力睁眼,努力活动着手指,还是抵不过药液的侵略。
黑沉沉的梦,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没有恶梦般的过去,再无撕裂的脸孔。我摸黑跑遍了每一个角落,终于累的席地而躺。没有一切的世界,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和。
我哈哈直笑,就这样多好。
黑暗中,却不知为何起了火点。我一惊,却浑身不能动弹,只能恐惧的看着火点越来越近,一直燃到了我的手上。
我愕的紧紧握手,妄图把火焰熄灭。
手腕立刻就被牵动了,“然然!”
再听到这个声音,我浑身一僵。
莫廷勋一瞬不瞬的看着我,初时的惊喜之色褪去,“你醒了。”
我要坐起来,他又扶着我靠在软垫上。我凝着他的脸,回忆从前,他的眉眼棱角间还存有一分青涩。清冷的俊颜,倨傲不羁,一直对我爱理不理,可气可恨。数年过去,他仅存的少年气质已经完全褪去。目光沉稳精炼,精神刚毅。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男人,成熟,也依旧令人害怕。
他的脖子上多了两条血痕,一长一短,痕迹很新,看起来像是被指甲抓的。我动了动手指,原来抓到的是他的脖子。
我打量着他,他也不动声色的看着我。目中充满了不可动摇,直如一头监视的黑豹,只要我稍有动静,就已无处可逃。
当年的他,还是这样的他,让我一次次的犯傻,实在太容易。
当年,我丢弃的,又何止是我的自尊。
他拥住我,眼中的刚强忽然化为无限怜惜。他一下接一下的抚着我的背,“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种温柔的音调,我已经听了不下一年。现在却突然,极其的不适应。
他从未对我和颜悦色过,他只要看到我,不管之前是什么表情。高兴、不耐、还是暴怒……只在一眼间,统统就变成了厌恶。
他一直不屑与我多说,他有多想摆脱我,我明明一清二楚。
卡在头脑深处的闸门终于被打开,往昔如洪水重沓。由极度模糊变得极度清晰,再想起往事,身体各处都在发痛。想停止不要再想,却抗拒,回忆的就越多。
我觉得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只是本能的,用力推开他的手。
他却好似做了防备,我那点力气对他来说就是泥牛入海。
我忍住所有的冲动,拼命的,用力的深深喘了一口气。“我爸爸,在哪里?”
他脸色一变,顿显黯淡,“他已经……”
“别说了。”
我紧紧闭眼,心里的洪流全部变成了绝望和愧疚。当初事发,我想到的只有自己。我认为父亲无所不能,我只想着他会尽快把我救出去。我从不考虑他会用什么办法,只是固执的求着解脱。不管是谁设计了我,我的自私却是事实。我害了自己,又毁了父亲,我让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一直一直,我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