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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终睹真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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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药很快就发挥了作用,我觉得脑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缓慢的把我的思绪揉成了一团。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仿佛有无数柳枝摇摆。在这些柳枝摆出的春意昂扬中,我总算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种黏稠的,被什么液体包裹的声音。它在空气慢慢拉出一个弧,或轻或重,被胶着的声音始终挥散不去。紧接着,就是“当啷”一声。很像我推倒玻璃杯时的碎响。
我被这声音惊醒,手术还在进行。
医生依然埋头处理伤口,我顺势往下看,血迹斑斑的膝上还是一团模糊。医生手里的金属镊子正夹着一片带血的玻璃碎片,稍稍审视后,再抬手扔到一边同样质冷的金属盘子里。
我已经不敢去猜测膝盖究竟被扎成了什么样,趁着还有点麻醉效力,再次酝酿起睡意。
“当啷”“当啷”,那恐怖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要来一次。我唯有闭着眼,屏息等待中,终于等到了安静的一刻。可等我哆嗦着一看,医生正钳着一根钢丝模样的弯针,拉了距,引了线。针尖骤冷,目标还是我的膝盖。
我赶紧闭上眼,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过了?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凉透了,莫廷勋还坐在手术室外。他一见我,立刻站了起来,先是问了医生,“怎么样了?”
医生摘了口罩,也有些疲累的样子。我眼睛乏累,仍强撑着,听到他说:“膝部裂伤,缝了十二针,要先留院观察……才能拆线……防止伤口发炎……”后面的话我听不清楚,但听到留院观察那几个字,我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黑沉一觉中,麻药的作用渐渐散去,疼痛就开始苏醒。我睡的并不安稳,睁眼闭眼中,视线几度扭曲。先是感觉膝上有虫子在爬,麻麻痒痒。从一只虫子变成上百只,上千只。好像都在往我的伤口里钻。我意识不清的想伸手去抓,才刚碰到纱布,手就被人握住了。
我扯了扯,并没有作用。
病房的走廊上始终有昏黄不明的灯光,我几番又睡又醒。玻璃又碎了一地,梦中医生的弧形钢针全在我腿上扎。我疼醒过来,喊了声“疼”,手上用力一抓,顷刻就被反握住了。
一张脸出现在我的上方,瞳孔渐渐聚焦之后,是莫廷勋。
“你醒了。”
他帮我扶高了枕头,我才坐得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腿上果然是一片刺目的白。
我又成了半身木乃伊。我有点担心,从植物人,到车祸,到扭伤,到跪玻璃。伤口全在腿上,这对我以后的生活有没有影响?
“先忍忍。”莫廷勋把被子合上,“半个月后,拆了线就好了。”
我抽开被他紧握的手,抚了抚他的脸。天色已经大亮,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一丝不苟的发全落了下来。眼睛下一圈青紫,下巴上都是乱七八糟的短髭。看来是守了我一夜。
心里不是不感动的,我刚想说点什么。他眼神一利,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让你别动了,为什么还往前扑!”
本该是害怕的,可是被他那双眼睛一扫,配上他那只有成熟男人特有的体态,竟不由的脸红心跳起来。
“叶然。”他连名带姓的喊我总没好事,偏偏这又是装傻也糊弄不过去的事。他把我往前拉,我不再逆他,干脆乖顺的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左胸一下下有力的心跳,“我……我好想,见你。”
他的动作瞬间就僵住了,他抽身抬起我的下巴,眼里的幽暗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亮的炙热。
嘴唇立刻就被他堵住了,他带着点惩罚又不会弄疼我的的噬咬。仍是让我窒息的热情,一路勾缠到唇舌。我几乎忘了这是医院,也被他吻的忘情。当我挪动双腿时,那刺痛又让我回到现实。
我不甚咬到了他的舌头,一把推开他。他也是怔愣,“我弄疼你了?”
“莫先生。”许伯敲了敲门,走进病房。
我一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一想到在医院里做这么大胆的举动,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我脸上热的厉害,莫廷勋却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往我身边坐了坐,一点也不顾及我羞赧到无脸见人的心情。
许伯手上还带了个保温壶,他打开第一层,一股香味立刻就溢了出来。
“莫先生守了一夜一定很累了,趁热一起喝点汤吧。”
我闻香味就知道是我最爱的竹笋老鸭汤,立刻就要喝一碗。
莫廷勋接过碗,一勺勺送到我嘴里。
许伯见他没有要一起用的意思,又道:“这里我来照顾,莫先生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司机在外面等您。”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公司那边也打过电话来。”
莫廷勋的脸色立刻一变,他看了看我,踌躇再三,“我晚上再来看你。”
我说了声好,许伯上前接过他手上的工作,继续喂我喝汤。
许伯还是老样子,精神,可靠,不多话。
我讪讪的接过碗,“我自己……”
“你先坐好,身上有伤就不要乱动。”许伯按下我的肩膀,“先好好养身体。”
我听话的继续喝汤,想起昨天我被抱上车的那一幕。许伯竟也流露出了些……不舍?
从我进莫家的第一天,许伯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存在。他一直在这个家,从衣食住行,万般琐事,精神,干练的处理好一切。也许是太精神,太有安排力,我每次见到他,都是无话可说。更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他也不太愿意搭理我。
从前我拿不起筷子的时候他也不会帮我一把,现在我已恢复大半,他突然小心翼翼,切切关怀。
他现在不是许伯,更像一个普通老爷爷。
一碗汤喝完,许伯才开口,“你打算跟莫先生在一起吗?”
我一时不明,他又暗下声来,“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一整天的时间,我和许伯静静的呆在病房的两个位置。他把我的午饭,晚饭准备好。偶尔几句问候,我们也不再交流。
一直到天色暗下来,许伯帮我去打水。他一走,我立刻在换下的衣服里翻找。还好,上衣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我打开一看,电量也足。
收信箱和未接电话都是空的,徐清让知道我已经住院了吗?
单人病房里安安静静,没有莫廷勋,也没有其他人的打扰。我环顾了一周,我正要按下号码,听到许伯在门外说:“刚动完手术,她现在不太方便。”
“我只是跟她说几句话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她真的需要休息。”
“许叔,我和她到底是朋友。她生病了,我来看看她难道过分吗?”
病房门被推开,许伯和一位妙龄女子正站在门外。
许伯有些为难,“叶然?”
女人朝我笑了一笑,我记得她的名字,“俞凝。”
她的笑容一僵,又仿佛在情理之中,“你认识我了?”
许伯关上了门,俞凝解了脖子上的米白色的围巾,站得更近了一些。
没有的围巾的遮挡,我才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脸。真的是一副美人面,瓜子脸,高鼻梁,长相非常干净。她站在那里不动,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只是她开口了,“我长话短说。”她讽刺的笑了一下,“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你早就恢复了是不是?”
我差点忘了,她看到了我和周姐的交易。她已经看穿了我。
装呆弄傻了这么久以来,我要是承认,那我才是真傻。
她逼近一步,说出的话又失去了一点优雅,“当初,是你自己自甘堕落,弄到要去坐牢。你既然出来了,为什么不好好做人。”她咬着唇,瞪圆了眼睛,“为什么还要来破坏我!”
她说完这句,肩膀瞬时塌了下来,“你自己得不到,就要怨恨我。叶然,现在这样的局面,就是你想要的吗?”她仿佛被淋了一桶冰水,刚才的气焰消失不见,浑浑噩噩的坐了下来。一抬眼,只恨恨的盯着我。
一上来就面对这么严厉的指责,我觉得有些尴尬。我似乎是她的情敌,可我实在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只记得,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说,莫廷勋,和她订过婚吗?
胸腔里已经打起了战鼓,我思及他的满目深情。是不是,这位未婚妻也看过?
俞凝轻蔑的看了我一眼,“若是以前,你现在已经要跟我吵起来了。”
“叶然,你到底是真是假,我现在真的看不透你。”
她忽地一凛,“等你完全好了,你会离开他吗?”
我会吗?我想点头。我难道不会吗,我明明在暗地里准备着,藏着戒指,藏好一切我日后的贮备粮。
“叶然,我不想跟你争什么。但是从前,你试也试过了,追也追过了,还是没什么结果不是吗!那三年……到了现在,你还不不打算放手吗?”
“我承认,廷勋的确变了很多,我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突然对你……我想,或者,他只是为以前的事感到愧疚。”
她低头笑了一下,阴沉的声音,“你到底记起来多少,你怎么还能呆在他身边。”
她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却有些心惊肉跳。我很想知道所有有关我的一切,可是听她提到我的过往,只觉得字字诛心。
“廷勋的身份很特别,你也知道,他是莫氏的私生子,他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如果不是他哥哥出了问题,莫伯父根本不会找他回来主持大局。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可是他背后有多少人盯着他你知道吗?”她所有的神色都转换为担忧,不忍,“但是我可以帮助他,我父亲也会稳固他。他只有跟我结婚才是正确的。就算只是商业联姻,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要嫁给他,我也想跟他结婚。”
她眼中含泪,“叶然,如果是以前,如果叶伯伯还在,你还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是现在……你要廷勋拿什么陪你?你知道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我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或者还是听错了。莫廷勋,他也有这样的烦恼?他总是一副镇定的万事不惧的样子,他生来就是能解决一切的。我始终相信,没有什么能够难得倒他。
她对上我惊愕的眼神,淡淡一哂,“你现在呆在他身边,可是却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情况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她好像被惹恼了,表情有些狰狞,“叶然,我既然来了,也是要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前,以前是碍着你的关系,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表示过。我要告诉你,我没有欠你,也没有伤害过你。我是在你们已经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才和他在一起的。现在,我和他才是名正言顺。看在我们相识一场,我请你,好好正视一下。”
又扯出一个讥笑,“叶然,你也有自尊的对吗?”
我的脑子一定是选择了一个自动忽略系统,她的每句话我都听不懂,她的每一个字都不连贯。何况,这个人,这个自称是我朋友的俞凝,她曾经想……让我消失。我为什么要听她的,我凭什么要相信她说的话!
我怒视于她,她长的再春风浮云,也勾不起我的任何好感。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扭转形势吗?你以为你能左右我的想法?还是,你是在告诉我,你对他有多了解,我有多外人?
可是,我却只能单一的重复字眼,说不出口,说不出来。
在我内心做着巨大的翻腾的同时,俞凝也一直注目着我。我如临大敌,她犹如不觉。
“叶然,别让我高估了你。你已经沦落到只能靠装疯卖傻来博取他的愧疚了?”
她站起身,身姿曼妙,清冷的气质跟莫廷勋有两分相似。能感觉出,她也是极为骄傲的。这番话,是示威也好,是警告也好。若不是那么的在乎莫廷勋,她是不会特意来找我的。
我脑中忽然闪过他们两人执手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金童玉女?
有一股很恶心,恶心到闪避不及的感觉涌上脑袋。太阳穴两边一抽一抽的疼。脑袋里好像住进了一百只蜜蜂,它们都在嗡嗡乱叫。有的在叫“莫廷勋”,还有的在叫“俞凝”。
“叶然,叶然……”
放下按住脑袋的双手,许伯正坐在我床前,一脸担忧的询问着。
我勉强对他笑了笑,“他呢?”
“莫先生被一些事耽搁了,刚才来过电话,会尽快解决好。你先睡一会吧。”
夜色已暗,病房里实在冷清,除了睡觉之外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做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努力想睡,可盘旋在耳边的,全都是俞凝的话。
讽刺的,警告的,刻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