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秘密》池未堕

4、第三章：陌生男人

　　虽然黄医生说我恢复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可事实是，又等了三个月，我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就算再不想承认，也得认了。真被黄医生说中了，我竟真成了植物人。

　　口不能言，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美食不能尝……

　　“然然，有个好消息。医生说你已经可以自主呼吸，不需要再用呼吸机了。”

　　除了上述那几项，最痛苦的就是还有一个天天在我耳边唠叨的莫祖宗。他几乎每天都来，停留时间有长有短。此人真的是高深莫测，诡谲非常。我足足听他念叨了六个月，可还是摸不透他。尤其他的变化速度之快，绝对担得起一座大大的小金人。

　　他现在说的，也是黄医生今天上午才宣布的事。经过这六个月，我皮质下的中枢神经已经可以维持自主呼吸运动和心跳，这个碍事的呼吸器就可以给我去掉了。同时也不幸的，我这就算正式陷入了“植物状态。”

　　一想到未来的几年，或者可能十几年，我就要在这张床上度过，心里的寒霜足以把我盖透了。

　　就算等我醒来，一定会得骨质疏松。

　　我还来不及长吁短叹，嘴上却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温温的，软软的。我想了半天，还没解出答案来，嘴巴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维持了大约十秒钟，那触感才终于撤去。我也算是回过神来了，那分明是莫祖宗的嘴唇。

　　莫祖宗，植物人有什么好亲的？

　　一想到可能以后那么长的日子都要跟他在一起，我又是一阵阵的心颤。

　　“终于亲到了。”他好似异常满足，从喉咙发出轻快的笑声。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笑。

　　他喜欢亲近我，可我不想！

　　我尚且记不得他，更不知道自己和他又是什么关系。这种……要跟陌生人亲近的感觉，真是挺便扭的。

　　说真的，国家真的不打算出版一本《植物人保护法》吗？这个世界暴力太多了！

　　他自顾自的还在笑，我依然给不了任何回应。

　　只听到他的笑声慢慢低了下来，原本的愉悦气息被一扫而光。最后只听到他的叹息，缓慢而低沉。

　　一阵急促的音乐声响了起来，突如其来的，音乐还那么磅礴。我倒很想皱皱眉，这都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祖宗一下子没了声音，这下可真是安静极了。良久，只听到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冷不丁道：“你想说什么？”

　　他跟谁说话呢？

　　我疑惑着，却听“哗”的一声，祖宗突然大声道：“谁让他来的！”

　　他又开始在我床前走来走去，每一步都透着深切的不耐，“他有什么权利知道！”又恶狠狠的，“你告诉他干什么，谁要你多嘴的！”

　　莫祖宗这两声喊的实在够带劲的，我觉得我的心脏肯定比平时多跳了那么几秒。又有点好奇，莫祖宗这是跟谁发火呢？

　　我真忍不住想吟两句诗，上帝给了我一双眼睛，我却看不到。还给了我一双耳朵……光听更痛苦！

　　我诗意还没过，门口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果然在这里！”

　　似乎，我听到了什么在空气中闪烁。这个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像风吹过树梢一样。如初晨新凝的露水，很容易的就沁入人心。

　　但是，明明是听起来绝对无害的声音，一钻进耳朵，只觉得牵连着五脏六腑都颤了起来。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胸口处像是被利爪挠过，勾起皮肉，剜进我心口处。只有疼，疼的入骨。

　　我与他明明素不相识，竟会觉得痛彻心扉！

　　他是谁？他是谁！

　　鞋底轻微摩擦着地面，陌生男人似乎是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我，一瞬间连呼吸都开始停滞，“然然……真的是你……”

　　陌生的却属于我的名字里，只有听不出的百转千回。

　　他的尾音伴随着所有的百转千回一起，一股脑的涔进了我骨血里。我很想睁开眼，我想赶紧醒过来。却又不清楚，我是自己想醒，还是为了他要醒？仅仅是想看他一眼吗？一时间，漫天而来的复杂情绪纷乱不堪，重复的迭杂在了脑子里。

　　床边忽听“砰”的一声，重重的，拳头着肉的声音。

　　“你给我滚远一些！”莫祖宗好象吃了十吨炸药，打起人来的狠劲实在不容小觑。

　　那陌生男人跄踉后退了几步，被人打了竟也不生气，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的恍惚，“然然，是不是她？”忽地恍然大悟，“是你把她藏起来的！”

　　莫祖宗笑了一下，短暂的笑声里是实打实的讽刺，“姓徐的，你现在后悔了，晚了！”

　　那姓徐的一瞬间没了声音，我只听到浅浅的抽气声。脑中一凛，仿佛被一盆冰雪当头淋了个彻底，一阵阵的疼。不要这么沉默，我希望他再开口说话，再说一句也好。

　　还是莫祖宗开了口，“姓徐的，我提醒你，你别忘了自己都做过什么下作事情。你还有脸来，给我趁早滚蛋！”

　　“明明是你！”那姓徐的突然暴喊出声，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分明是你说……”他顿了一下，不知怎么刚才那股骤怒全消，有些苦笑的意味，“莫廷勋，你跟我一样，一样无耻。”

　　主动承认自己无耻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个里程碑。

　　但莫祖宗显然不吃这套，伴随着一声闷哼，击打皮肉的震响接连不断。

　　不只有莫祖宗的，还有那位姓徐的陌生男人。他们什么也不再说，迅速纠打在一块，拳头着肉声和闷声哼声此起彼伏。

　　祖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别在病房打架啊！

　　只听一片混乱，两个人好象打上了瘾。二人都一声不吭，只一个劲的往对方身上招呼。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能教这二人打的这般你死我活？

　　正常人见面会这样吗？哪有直接开打的？

　　我觉得鼻子很酸，左胸口那颗还能维持生命跳动的心脏更是痛涩。这股感觉折磨的我无所适从。从成为植物人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深刻的感觉自己还活着。而非一具冰冷冷，任人摆动的木偶人。

　　我真的很想站起来，随便制止一个人也好。不想再让他们这么打下去，任何一点声音都听的我头皮发麻。实在的，很想抓住一个人，把那些声音从脑袋里驱除……

　　他们的动静太大，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还不止是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莫先生，你们快停下！”首当其中的就是黄医生，原先沉稳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都住手，这里是医院！”

　　几个年轻的护士已经尖叫了起来，物品的乒乓砸落声越来越大，现场完全乱成一团。

　　那股架势，我觉得他们真是要把这病房都拆了。

　　最后，不知是谁制止了他们。终于听到他们被分开，但莫祖宗的咒骂还在。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彻骨的厌恶，“姓徐的，我警告你。别有第二次，别看我再看到你！”

　　那姓徐的深深喘了一口气，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道：“我没有资格，你更是没有资格。莫廷勋，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莫祖宗发狠的骂了一句粗话，拳头挥出去的同时带着令人胆寒的撕裂声。有很多人在尖叫，伴随着重物砸出去的声音。

　　别打了！都住手，让我静静！

　　我几乎要喊出来，嘴巴却始终抿成一条直线。我直觉的身上像是被人放了一团火，焚的我要哭出来，叫出来。心里处最隐秘的地方被人捅了一刀，疼痛密布着每个角落，疼的简直痉挛，直要闭过气去……

　　“黄主任，你快来看，病人动了！”

　　护士的提醒像是划破天际的枪鸣，所有的纷乱都停了下来。争吵，推搡，咒骂，所有的一切像是凭空消失了。

　　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她说什么，我动了吗？

　　“黄主任，病人的右手手指刚刚又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吗，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呼吸声响在我耳边，简直像一阵疾风似的扑到我身边。不必多想，一定是莫祖宗。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莫祖宗此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甚至连确定的话都没有问。奇怪了，平时念叨我最多的就是他，现在我好不容易有知觉了，他反而没反应了。

　　“她……然然……”那徐姓男人还要不可思议些，“医生，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她能动了……她怎么了？”

　　原来他什么也不知道，我竟生出一股悲凉。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莫祖宗依然难伺候，“姓徐的，然然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既然走了就别回来，别再让我看到你！”

　　“莫先生，你这样会影响到病人的！”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病房又掀了巨浪，所有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太乱了。我是怎么也听不到重点了。

　　不经意间，我想到那个陌生男人的话。

　　莫廷勋……这是莫祖宗的全名吗？

　　莫廷勋……莫廷勋……我在心里咀嚼了两遍这个名字。忽地一阵寒意，像是被人一下子扔到了寒九天里。冰冷到，我再也不愿意去想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