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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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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床头这位谢顶的医生。从他厚重的脚步声一响起,我就猜到了,这绝对是黄医生。
在医院的时候,我把他的模样想了一百遍,都是往深沉稳重的方向去想。没想到他真人长的这么喜感,不怎么像医生,反倒更像相声演员。
想着黄医生穿着白大褂,拿着快板讲相声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牙齿龇的多白。
病房里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了我,钟名文真是鬼精鬼精的,也很夸张的笑了起来。
莫祖宗嘴角也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黄医生早已取了十八般兵器,冰冷的仪器在我眼皮,鼻子,手腕,胸口都转了一圈。又拿出病历卡涂涂写写,字字如天书。
“叶小姐,把嘴巴张开。”
黄医生谢顶的脑袋靠近了我,两只眼睛一样眨巴眨巴。
我默默撇开头,突然有些困意。
不肯把嘴巴张开的结果就是又被拖着去做了一整套的检查,拍了无数张片子,照着我的白骨森森。
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骷髅头,我震惊了。想拿过来看个仔细,莫祖宗如临大敌的把我架走了。
接下来的好些日子,一直都在重复这种单调而又无趣的检查。鼻子里无时无刻都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里来来去去,随时可见黄医生谢顶的风姿。
莫祖宗也在,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冰冷。
他无数次想跟我说话,从天南到地北,从以前到过去,从星空到大海。横跨了无数经历。他每次说,我每次听,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不知听到何时。
每当这时,他的眸光就会变色。闪过一丝不悦,一丝慎重。几经流转后,就全部化为一声叹息。到最后,又是一样的笑意。
钟名文最会做的事就是耍宝,一旦我不肯配合,他就会从袋中变出不少新鲜的奇玩意。或者是各色包装的零食。香甜味一散开,总是引的我食指大动。
他完全把我当小孩哄了。
但是,对吃的真的是无法拒绝啊。
黄医生又给我做了一次完整的检查,从脑袋断层扫描,到磁共振。光口腔就检查了好几次。最后得出结论,我已经足足昏迷了二十个月,在语言方向或许会有缺失,导致暂时不能说话。但也并非是今后都不能开口,需得加以引导。从最基本的单音节开始学起,假以时日后才能恢复语言能力。
真没想到,我活到这个岁数了。临了临了还要重新学说话。
“那她……”莫祖宗握着的我的手松了松,看来是宽心了。紧接着又提出另一个问题,“可是她,为什么完全没有反应。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理我。“
“莫先生。”黄医生把病历卡笼在胸前,低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四平八稳,找不出其他多余的情绪。
“叶小姐的头部曾经受过重物的撞击,有颅内损伤的痕迹。”他拿着小钢棒,煞有其事的在灯箱上的两张扫描图上指指点点。最后点明了一个位置,仔细看似乎有个小黑点,“这次车祸,又牵动了脑神经的旧伤。现在虽然苏醒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我还没醒的时候就有后遗症了!我瞪着他,默默表达着我的话外音。
睡了二十个月,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其他依旧是一团模糊。
莫祖宗寒了脸,眉头深蹙,坚硬的眉骨往外透着寒气,“你的意思是说,她不记得我了?”
“并非只是你。”黄医生平静的陈述着这个事实,“除了记忆,她可能还丧失了最基本的认知能力。”
莫祖宗的手重重一攥,疼的我一个龇声。用力的去抽回我的手,可偏偏这次,莫祖宗竟无动于衷。
他一下子望向我,深如古井的双眼让我瑟缩了一下。也很不争气的,默默撤回了力。
“我知道了。”不愧是莫祖宗,接受力就是比别人强。
他松回手,我才发现我的手被握红了,血液都被淤塞在了皮肤上。一道道的,触目惊心。一时间,新仇旧恨,不由是怒从心起。从前昏迷不醒的时候任你揉圆搓扁,现在我都清醒了,哪还容得你任意欺凌!
我想也未想,抓住他的手,用力一咬。
没人知道我双齿间究竟潜藏了多少怨气,我这一咬,可是包含了这二十个月来的怒恨情仇。我自认为是下了大力气,可等我松开牙齿一看,他手背上只有两道浅浅的齿痕。
我疑惑的看着莫祖宗,他突然对我露出一抹笑意。极浅极浅,像是岁月溜了进来,恶作剧的在他唇角留了一道痕迹。
“需要多少时间?”
黄医生对着我叹了口气,依旧是那股镇定的声音,“莫先生,人脑内脑神经的构造非常复杂,目前为止,我们也不能断言叶小姐会什么时候恢复。我们的医疗辅助是一个方面,其他的还是要靠叶小姐自己。”
这话说的多么的摸棱两可,所以说恢复的机会,又是一半一半。
“目前看来,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刺激病人。她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她。另外,叶小姐才醒过来,可能在时间方面也有些偏差。要多带她和以前熟悉的朋友相处,这样有助于叶小姐的记忆恢复。”
我白牙森森,言下之意,你就得伺候着我。
莫祖宗的目光又移到我身上,这次始终追随着我。我咧着的牙慢慢收了起来,仔细想想还是见好就收的好。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随时都可以,不过还是先留院观察一下,等腿伤愈合之后。”
我抬头去看我那条被包成木乃伊的腿,厚厚的白纱布刺伤了我的眼。我还记得第一天看到这条腿的时候,直接有种“不如割去”的壮烈感。现在,也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样了。
我看莫祖宗的眉毛瞬间就蹙成结,他却抬起手在我眉间抚了抚,“然然,别乱动。”
虽是温柔之极的语气,我还是从中听出了一点警示的味道。只能缩了缩脚,拧了拧手。
“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他坐在床头,高抬着眉,睥睨着眼。脸色肃正,轮廓凌厉。说出的口仿佛都带着一股命令的口吻,令人不敢拒绝。
一看,就知道是上位者的位置坐久的人。
黄医生点点头离开了,看着他前脚急后脚奔的样子,我突然想跟他一起走算了。
病房里复又安静了下来,我想找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偏偏看来看去,只有莫祖宗最秀色可餐。
我悄悄移目,却忘了莫祖宗也在看我,黑黢黢的眼珠盯出我一口残沫。
打招呼的话该怎么说?
莫祖宗的手指一抚我的脸,我下意识的就瑟缩了一下。
看着那只手停在半空,我忽然不知所措了。
我不敢去看莫祖宗的脸,只是心口突然起了一阵烦闷。我昏迷的时候的确没办法去拒绝莫祖宗,但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却还是那么无能为力。
我内心实在是满满的挫败感,无数次的行动受限,我本以为只要苏醒过来就能解决一切。可是现在,看我的腿,我的手,还有不能开口的嘴巴。根源没有解决,问题却还在接踵不断。
我哪里还敢再去想未来,只觉得冷气不断。
“然然。”莫祖宗拂起我的手背,那两道牙印在我眼前晃了一晃,“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啊……啊……”之类的不明声。
我一怔,怎么显得我跟个弱智似的。
莫祖宗的眼里闪过异色,脸上还是处变不惊的。他坐到我身边,贴的更近。
我有点便扭,但被他按着腰,手也被他抓着,根本连半点余地都不给我。
他的手握的实在太紧,我吃痛下又咬不到他。只能拼尽全力掰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这一年多来,我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等你醒了,我要怎么跟你解释。”
我身子一颤,只继续跟他的手做斗争。
“我本来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是你一觉醒来,你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我了。”
我抬头去看他,他的睫毛一颤,乌黑的瞳仁像极了两颗黑玛瑙,慢慢漾出神思恍惚的我。
“然然,我真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扶住我的肩,把我半抱在怀里,呼吸温慢,“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可能,都是你醒来后不肯原谅我,我该怎么收场。可我怎么都没想到……然然,你真不记得我了。”
医院里不允许抽烟,他身上都是清清爽爽的剃须水的味道。我睨眼睛看他的肩头,衬衫烫的服服帖帖,肩膀上一根多余的发丝也找不到。
我上抬着眼睛,在他的脖颈后看到衬衫的商标。一串的英文字母,VERSACE……
还没看全,莫祖宗突然按住我的头,往他胸口上用力一按。
“然然,其实也好,这样就好。”
他非常缓慢的叹了一口气,又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那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你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记不记得,其实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