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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眸潭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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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勋,躲开。”钟名文忽然喊了一声,空气中划过一道粗重的气流。我刚觉得不妙,“碰”的一声,脚上就是撕裂的一痛。像是被戳了个窟窿,连皮带肉的都给挖了个干净。
“你他妈的干什么!”是莫祖宗暴躁的怒吼,把我的痛意拉回了几分,“你他妈怎么下得了手!”
“平时那么爷们,现在磨磨唧唧干什么。她的脚都被仪表盘压住了,越拖越久。不如砸开,一次痛快。”
你好歹给我个心理准备,你是痛快了,我真要痛死了。
呼吸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感受不到空气。喉咙里的更像是团棉花,像要抽干我的血液,吸走我的空气。
“叶然她这不对劲啊,脸怎么都紫了。妈的,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莫祖宗终于看清了我的脸色,他一把卡住我的下巴,力气实在大。不过没关系,我都躺平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这具已经不是身体了,都麻木了。
他掰开我的嘴,空气源源的灌了进来。久旱逢甘,却用力过猛。
我终于咳了出来,嗓子发甜,咳了一嘴一脸的血腥沫子。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意了,全身上下都是一种虚脱后的无力感。我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这感觉真是……要升天了吗?
咳嗽声越来越大,我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难受的一脸一身。
那些血腥沫子喷在脸上,一点一滴,却越来越冷。
莫祖宗的手臂紧紧的环着我,只有他身上才有热源,才能包裹住我。
他便是我在沙漠中要寻的最后一壶水,没有他,我怎么走得出阴暗。
手腕微微用力,寻着心中所向,攀上莫祖宗的衣服。
莫祖宗的动作一凛,整个人都断片了,“然……然然?”
寒凉飕飕,我早无意绪。只想寻着这片热源,哪怕飞蛾扑火。
一年半有多久,我一时数不清是十几个月,几百个天。我一直被囚在黑沉深渊里,拥有的就只有一片墨黑长夜。现在,骤然见到光点,我惟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不会是海市蜃楼,浮影过了头。
淡淡微光中印出一双眼睛,晦暗漆黑。我顿时觉得我又掉入了另一片深渊。而这个深渊更加的空不见底。更像隔着一层薄雾,阻着万重山,深黯万刺。
那双眼的主人明显愣住了,他看我的样子像有千言万语。他的嘴唇动了几动,急切呼之欲出,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跟我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一直从双眼皮看成了三眼皮,从小圆眼看成了四白眼。
“我……我的天……叶然,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背后的声音像聒噪的青蛙,不会错了,这是钟名文。
只不过,我连看他一眼的力气也没了。
鼻间一股腥甜,我的手终于搭上了莫祖宗,把他的胸口也染出了一块血红。
“然然……”他终于回过神来,抱了我就跑。
我没胆子去看我可能已经出现了个血窟窿的脚,阵痛再次袭来,侵蚀着血液里交错的神经。
“行了行了,你可别激动。慢着点,我来开车。”
钟名文的头转向了另外一个人,“我说,别傻站着,把俞家人也扶上来。”
头上又多了一片阴影,我细起眼眸去看。最后落在视线里的,就是一双黑如寒潭的眼睛,却比莫祖宗的更清澄明净。也许是发现我在看他,那双眼中的清明一瞬竟消失的干干净净。最后只透出凄切。可这只余绝望的眼神,竟……好熟悉。
我两眼一闭,又沉入黑暗……
跟从前都不同,我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是我还有听觉,我还能感受。我虽然陷在深度沉睡中,但还能保存自己的意识。可是这一次,真的只有一片黑暗。我想象不出流光,听不见落叶。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我四处跌跌撞撞……
手心一凉,不知是摸到了什么。似冰雪连绵成一片,又是单独而立。一根根的就如檐下之冰。我轻轻一碰,立刻疯狂的哆嗦起来。
眼睛自发的睁开,因为睁的又急又猛,上下眼皮是一阵酸涩。
坐在我床头的人猛地站了起来,“然然,你醒了。”
是莫祖宗的声音,五个字,说出来是万转千柔,轻如流水。
我双眼微涩,说不出话来。
“然然,这里是医院。你出了车祸,你又睡了好久,我以为你又不会醒了……你好了吗?哪里还疼,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似乎有点紧张,只是不停的问东问西。
我的脖子好酸,腿也很疼。感觉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肉了。
见他一直盯着我,我也毫不客气的回望过去。盘踞了一年半的好奇终于解了,原来莫祖宗长这样啊!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他顿了顿,笑着凑了上来,坚硬的眉骨抵在我的额头上。厚唇一张一合,气息吞吐,染在我唇边,匝出无尽热度。
我直觉的想后退,可脑后就是松软的枕头,靠着床头,哪还有一丝余地。
“我……”我心里开了口,嘴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无声的张了张嘴。
怎么没有声音?
“我说,叶然醒了没?”
声音从门口传来,但瞬间就停住了。我好奇的看向门口,就见一身形欣长的男人从外面走来。穿着短袖和长裤,脚上是一双亮的刺眼的皮鞋。宽肩长腿,面相精明。他挑着眉,脸上肌肉鼓动,对着莫祖宗“啧啧”了两声,“你这动作也太快了。注意点啊,这可是医院。”
我不知道我脸红了没,但是动作有限,只能恶狠狠的盯着他,把他盯到不敢跟我对视为止。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是不能再熟悉的。指间微微粗砺,掌中平滑,骨节粗明。
“阿文说话没分寸,不用理他。”
我移开目光,对上一张丰神俊朗的笑脸,心脏顿时悸动了几分。
无数次的猜测也不如一见,莫祖宗身上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五官浓重硬朗,怎么看都有点欧化。眼睛里盛着一潭沉水,唇线昭彰,面部的表情直如刀刻斧凿。我终于理解,难怪小姑娘对着我那么活泼,一看到莫祖宗就像耗子碰了猫,连句整话也说不利索。
他见我盯着他看,笑意更深,深邃的线条都舒展了开来,轮廓柔化出了几分明朗。
我咽了咽口水,只顾呆呆盯着他,直看的莫祖宗又低下头来,“在想什么?”
还没试过清醒的时候与人这么亲昵,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结果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我的龇牙裂齿。
莫祖宗眼明手快的按住了我,“别乱动,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行行,那我就眼球上下滚动着,近距离的过过眼瘾。
我正看的专注,背后却骤然一凉。怎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光顾着看莫祖宗发花痴了,竟忘了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我微微侧目,就见钟名文也是直勾勾的盯着我。双眼亮堂堂,眼神锐利,就跟警察盯梢似的。
半晌,他才开口道:“廷勋,我怎么觉得你家叶然,不太对啊!”
他一点明,莫祖宗的笑意尽散,脸色也蓦然沉了下来。
“然然。”他又拉出一点笑来,有些勉强,“然然,你还认得我吗?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说句话?”
有一分期待,一分动容,一分担忧,一分卑微。
截然不同的感觉,都被他融在了一句话里。
我张张嘴,还是说不出话来。干脆还是滴溜溜的盯着他看。
莫祖宗这次也笑不出来了,他两指一捏我的下巴,逼着我回答,“你怎么了,说话。”
昏迷的时候就略有感觉,现在看的清了,感觉的细了。莫祖宗的手劲可真是龙精虎猛,疼的我一下就飙出了眼泪。
“放手!”我无言的张着嘴。
钟名文在旁边一挑眉一瞪眼的盯着我,幽幽吐出一句话,“她是不是被撞成脑震荡了!”
“阿文!”莫祖宗斥了他一声,“胡说什么。这次……这次她没有伤到脑袋。”
钟名文反而劲头更大了,“你看她痴呆呆的样子,明显就是不正常。何况……”他话锋一利,可是又弱了几分,“再说,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觉得她醒过来没甩你两个大巴掌算好的了,怎么还会愿意你碰她?”
他的话一字字的压下来,把莫祖宗的脸压的青白交替,阴晦沉重。
我的下巴还被卡在莫祖宗的手上,疼的我只能用力转头。可努力了半天,他还是岿然不动。
“来,叶然。”钟名文慢悠悠的晃到我面前,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在我眼前一晃,“告诉我,这是几。”
我刀呢!
“她刚醒,你别逗她!”莫祖宗终于松了手,脸色不善的挥开钟名文。我看着他,眼中阴郁之色还是半点未减。
他低下头,很勉强的对我笑了一下。
“快去找医生。”他冲着钟名文喊道。
“嘿,你是把我当跑腿的了。床头不是有呼叫铃嘛……好吧,我亲自跑一趟好了。”
钟名文很快就急匆匆的跑开了,听着他的脚步声,我知道再等一会,他又会带着另外一群更多的脚步声来。
怎么就是摆脱不了被医生们折腾来折腾去的日子呢?
我的心思有点狰狞,感觉到莫祖宗抓着的手,立刻就要挣开。
就那么一小下挣扎,他竟然也能脸色大变。
“别动。”他突然闷吼了一声,声线远远超于平时,极富威慑力。我也被吓的不动弹了。
不过一下之后,莫祖宗神色又有所舒展,笑意卓然,“你醒了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很亲昵的贴在他的唇边,“你现在,只要能看我一眼,对我点点头,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虽是这么说,可他眉头未解,愁思不落。眼中的墨潭深漾,搅了一湖的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