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秘密》池未堕

11、第十章：始有旧人

　　接完电话后，莫祖宗一直是沉默，只有手指不时的拂过我的脸。

　　他的指腹是有点粗砺的，刮在脸上有些毛毛的不适感。但是手掌平滑，掌中也没有什么老茧。他的手什么时候都很热，紧密的贴在我的脸上，能引发不少心跳。

　　莫祖宗有时候很喜欢这副样子，不急不噪，不露声色。若无其事的像是一头捕猎前蓄势待发的豹子。只在某个时刻，总能吓的我心跳停上三摆。

　　他越安静，我就越心慌。空气里都像是闪烁出了阴谋分子，一切都安静的不像话。时钟滴答摇摆，冬日里的光阴缓慢的筛过天际，匆匆而过。

　　向来最不留情的，就是时光。

　　莫祖宗追逐着时光较劲，其他人跟随着时光努力。只有我，也不知道被遗忘在了哪个缝隙里。

　　在时光沉没之前，流水一样的日子，我还能过多久？莫祖宗又能坚持多久？

　　没等我伤感完，只听那把端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莫先生，钟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跟吆喝一样，非常吊儿郎当的的笑声冒了进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明知道我今天回来，就派个司机去接我。”

　　有人走进了房间，那脚步声踩的尤其轻快，竟还吹了个口哨，“我说怎么着，有人在这演情圣呢！”

　　这一说，莫祖宗才终于有了些反应，“你在国外没人说话吗，一回来就这么呱噪。”

　　“当然还是说中文最爽了！”

　　脚步声乱的很，“行啊你，倒腾到这么个好地方。当初我就想来参观一下，你还死活不肯。怎么着，是打算就在这安居落户了，连家也不回了。”

　　“你怎么这么吵！”莫祖宗把牙咬的咯吱响。

　　怪了，我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莫祖宗听着像发火，可语气比起那之前不知道平和多少。还真有能让莫祖宗都拿不定的人！

　　那人不退反近的荡了过来，只是嘴里的笑意越来越浅，到我床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呆呆的站了一会，出口却全然没了刚才的那股散漫，“叶然？”

　　他唤了一句，见我没反应，果断就放弃了。

　　“真成植物人了！我还以为……算了，你也不会拿这事情开玩笑。怎么，真这么严重！”

　　又是一个人，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的近况，他也认识莫祖宗！

　　怎么谁都认识我，我却谁都不认识！

　　莫祖宗才刚有的那么点轻松的意味顷刻间烟消云散，他不说话，依旧用手拂着我的脸，一下比一下重。

　　“还是那时候撞到的？”那人小心翼翼的问着，像是询问。可听他话里，分明已经有十足把握了。

　　良久，莫祖宗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又道：“阿文，她都睡了一年了。”

　　“一年，真是刚好。时间还真是是快。”我和那阿文是同一个想法。

　　“医生怎么说……哎，我问医生干吗。刚才来的路上我也查过资料了。我说莫廷勋，这可不是病，你真得做好打八年抗战的准备啊！”

　　他要再多说一句，我估计能被这阿文给生生气醒。我这才熬过去一年，他倒好，一来就直接给我下了个八年诅咒。

　　不过很快，我就听到了莫祖宗淡淡的警告之意，“钟名文。”

　　“得得，当我没说，我可指望着你的然然赶紧好。这样你也有赎罪的机会了。”

　　接着，不等莫祖宗说话，那阿文直接一蹦三尺高，“我都忘了说，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你你门口有辆车，那是……俞家的吧。”

　　莫祖宗又“嗯”了一声，却是挺不耐烦的意味了。

　　“难怪看着这么眼熟呢！”他又嚷了一声，“这样可好，你是怎么打算的。我这才刚回来，可不想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实在不明白这个“阿文”是从哪冒出来的，话多的跟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的一句接一句。而最大的问题是，这些话明明都关系着我，我却一无所知。

　　他怎么还有脸讲的头头是道呢！

　　大概是莫祖宗也觉得这个阿文太呱噪了，直接进入了主题，“你回来干什么！”

　　听着更像逐客令。

　　哪知那阿文一点都没觉出人家要赶他走的意思，反而特风骚的，“我这次回来还不是为了你。”

　　莫祖宗估计是愣住了。

　　“你老人家在这里清心寡欲，孤家寡人的一心想改恶从善，我还不得赶紧从中帮衬一把。我还真没料错，瞧你这没一点精气神的样子。我再晚回来几天，你就陪着你家叶然嗑死得了。”

　　他说完就往床上一坐，屁股就紧挨着我的手，气势还真是够足的，“你什么时候把她接出来的，害我还往医院白跑了一趟。

　　“早接出来了。”莫祖宗的声音黯淡下去，“医院里我不放心。”

　　只是，莫祖宗抢白他，“你一向是呆不住的，怎么一回来就去医院？”

　　就听那阿文“嘿嘿”的笑了几声糊弄，嘟囔着，“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我和叶然好歹也相识一场。和你就更不用说了。”

　　“人也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别啊。”阿文还纠缠不休，“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她回医院。”

　　“不回。”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有着绝对不容反驳的气势，把周围的空气都骤然压低了几度。

　　阿文还不消停，一针见血道：“是不是让徐清让找到了！”

　　猛然间，莫祖宗的拳头握的“喀嚓”直响。

　　“得，我明白了，您老别生气。”

　　钟名文立马站了起来，连语气也改的正经了几分，“我说廷勋，要我说你可千万别生气。这问题我也查过，医生也都说了，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她自身是好不了的，得刺激才行。刺激她的感官，听觉，感觉……”

　　“你说重点。”

　　“你问我怎么知道徐清让，我来的时候可打听了不少。你别看植物人一动不动，他们对听觉还是有刺激的，得找他们熟悉的人跟他们聊聊天，谈谈往事，讲个一千零一夜，对他们的恢复……”

　　这话我早听过了，我默默的，静静的听着他拽文。

　　结果，钟名文的话还没说完，莫祖宗就冷冷的打断了他，“你拐着弯的说了半天，是给姓徐那孙子当说客来了。你回来干什么，徐清让找你的？”

　　“别啊，我这还没说完。”

　　“你还要说什么，你就差指名道姓，把然然送到徐家算了。”

　　“不是，我这……你瞎激动什么啊！”

　　一席话说完，莫祖宗直接斥道：“那你回国到底是为什么？”

　　每个字都匝地有声，肃冷的像在人身上浇了桶雪水。白雪片鹅毛般直落，我刚觉得一冷，手就被莫祖宗塞进了被窝。

　　“我还不是为了……”钟名文吞吞吐吐起来，那个“你”字始终也没有吐出来。

　　莫祖宗竟也不急，就那么慢慢的等着。他越沉默，气氛就越可怖。

　　最终，还是钟名文妥协道：“我也是关心叶然，希望她早些好起来。”

　　莫祖宗还是不说话。

　　他又嘣了一句，“其实，我是受人之托。”

　　“邹哓悦。”莫祖宗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可见是早有准备。

　　钟名文“唔”了一声，声音又再次轻快起来，“晓悦她实在是抽不出空，知道我要回国，那是千叮呤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来看看叶然，随时准备报告近况。”

　　“那你现在可以交差了。”莫祖宗涩声道：“告诉她，然然就是被我害成了植物人。”

　　“你说你何必。”钟名文的声音猛然拔高了一度，“我是说，如果让晓悦知道，那还不得跟你拼命。不过……”他话锋一转，一拍大腿，又险要一蹦三尺高，“你说我怎么没想到，不要那徐孙子了。等到了年关，晓悦肯定会回来，让她来跟叶然说说话，那效果肯定比什么都好。”

　　邹哓悦，我在心里咂摸了两遍这个名字。柔絮的字眼，光是念过两次而已，只觉得心底里都软了起来。

　　我竟迫不及待的，想听听这个邹哓悦的声音。

　　钟名文还在那边喋喋不休，“晓悦你总可以放心的吧，她跟叶然都二十几年的好朋友了。有她出马，你家叶然恢复的机率绝对蹭蹭上涨啊！”

　　他一个劲的说着好处，我也是不由的心动了起来。于心地盘旋中一份憧憬。不过只是听了一个名字罢了，我竟那么期待莫祖宗会同意，让那个邹哓悦来看我一眼。

　　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我焦急的等着莫祖宗的回答，他却徐徐开口，“让邹哓悦过来，你是为了叶然，还是为了你自己！”

　　钟名文像是被噎到了，他足足愣了好一会。避而不答。

　　“你回去吧。”莫祖宗这回是真正下达了逐客令。

　　钟名文还想坚持什么，莫祖宗身上那股激昂的音乐又响起来了。他从床头站了起来，钟名文嘿嘿笑了起来，“是俞家的吧，你快些接。正好，我从法国带了些礼物给叶然。哎……把我的箱子拿进来。”

　　他们几乎是同时走了出去，刚才还争执不休的空气瞬时安静下来。只剩余晖粒子缓缓飘荡。

　　光凭着外在感觉来判定时间，我觉得我可以算是国内第一人了。

　　“叶然。”

　　是钟名文，他刺溜溜的滑了过来，又是往我身边一坐，“瞧瞧我给你带的什么，这可是法国知名设计师做的限量版手工泰迪熊，我花了不少心思。你来摸摸，这个手感。”

　　他从被子里把我的手揪出来，抬起来就往那毛绒玩具上摸。那软绵绵的绒毛在我的指缝里滑来顺去。别说，还真是挺软的。我的手只是轻轻的搭在熊身上，便像要陷下去似的。

　　只是他一松手，我的手也无半分力气再抓住那只熊了。“啪嗒”一声，又掉回了床上。

　　钟名文的笑声顷刻就停了，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声。

　　“叶然，说起来，你也别怪我。那时候，我真的只是想帮你而已。我哪想到会让廷勋察觉了出来。”

　　“其实，我真没想为自己开脱。你说，当时莫廷勋都起了找你的心思了。我再有心，能瞒得了他吗。被他找到，那也是……早晚的事了。”

　　“现在，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对不起你。你放心吧，就算是为了晓悦，我现在，也会好好提点着廷勋的。”

　　这，我听着……这不就是为自己开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