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8、情为何物

　　“混蛋。”陆一行怒极挥手，陆泗水身子平飞出去，撞在壁上才落下来。
　　他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也无处不伤，头磕在石壁上淌下血来，整个人看着凄惨之极，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呻吟也无，仿佛死了一样。
　　陆一行越发大怒。
　　“你以为装死我就不敢打你了？告诉你。那些不让我好过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我要他们死得比陈叔惨一千倍，一万倍。谁敢阻拦我，我就杀谁！你也不例外。”
　　“不要以为你传给我几式风神掌，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言听计从。你和外面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你不告诉我最后三式，想让我走火入魔？信不信我废了你。”
　　地上陆泗水照旧无声无息。
　　陆一行怒极反笑，咬着牙道：“想不到你骨头这么硬。”说着扯过陆泗水，照脸上又是一顿痛打。陆泗水脑袋被打得拨浪鼓似摇来晃去，陆一行停手时已是猪头相仿，却还是紧闭着眼。
　　陆一行最恨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仿佛一眼也不想多看自己。任凭你怎么发怒，他都不说一句话。
　　“现在是不是在后悔传我武功？晚了。告诉你。我就是要用它报仇。把不顺眼的人统统杀光。秦立翔算什么？武林第一庄算什么？我偏要毁了它。你不告诉我后三式？我有的是办法整治你，你信不信？”
　　陆泗水睁开眼睛望他一眼，又闭上了。
　　陆一行被激得火起，一指点在他身上。
　　不一会陆泗水就忍不住挣扎起来，他在地上蹭来蹭去，衣衫都磨破了，露出皮肤。只一会功夫，皮肤也磨红了，不少地方渗出血迹，他却仍然毫无所觉的在地上磨蹭着。
　　陆一行皱眉看了半晌，伸手扯住他头发拽起来。陆泗水紧闭着眼，嘴唇都咬破了，淌下细细一条血线，却一声呻吟也无，只咬牙忍耐。
　　陆一行淡淡道：“难受么？这是搜魂指。中者全身如被蚁噬蛇咬，火烤冰寒，麻痒灼痛难忍。时间长了，经脉毁损，超过一天一夜，断了也不无可能。江湖上问口供常用这个，别说你，就是铁打的人也得低头。你受不了也没什么丢人的。再说，你本来就是来传我武功的。”
　　他缓和了口气，接着说：“你要知道。你脑子里记着风神掌。那些人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让你走的。你若愿意，我可以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也不在你面前杀人。好不好？”
　　他自觉说得低声下气，说完十分不爽。看看陆泗水，陆泗水却仍旧聋子一般，气得差点一巴掌搧过去，总算按捺住了。冷下心肠道：“给你半天时间。你若受不了就叫我。”说罢一转身走了，省的看见他生气。

　　陆一行呆在隔壁洞里，心神不安，竖着耳朵听那边动静，只盼陆泗水开口叫他。不料他等得心焦气躁，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想起陆泗水惨白面容，又是恼怒又是担心，想起他闭着眼睛的神气，心又硬起来。
　　“算你狠。倒要看看你能狠到哪里。”陆一行主意一定，不愿烦心，索性远远避了去，成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好容易待得洞里光线变暗，算来已经过了一个下午。陆一行打坐半天，始终不能摈除杂念，现在再也忍耐不住，跳了起来。
　　想陆泗水吃了这么长时间苦头，大概以后再不敢违拗自己，这本是自己的目的，可想起来竟不觉高兴。他一介书生，身体虽不孱弱，现在大概也到极限了，不知身上皮肤是不是都磨烂了？自己一怒离去，也不知他中间呼唤自己几次，是不是嗓子都哑了？越快到陆泗水所在，心里越是后悔。陆一行本想扮作一派悠然，最后还是忍不住施了轻功，疾驰过去。

　　洞里光线虽然昏暗，情形却是一目了然。
　　陆一行从未想到，这洞看起来这样大，只不过少了一个人，就显得空阔寂静，无边寂寞。
　　陆泗水已经不见了。
　　陆一行呆呆看着。
　　浮上心头的，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四周。天然好去处，——他曾这么夸奖，为什么现在看着这般灰暗森冷？
　　浮上心头的，也是这种灰色，令人灰心的灰色。与被世人冤枉追杀时激烈的绝望之感不同，只是淡淡的失望，疲惫的感觉而已。
　　一下子像被抽走了什么。
　　懒得再站立，懒得再练武，懒得再笑，只是这样而已。
　　被这个世界抛弃时都没觉得怎样。何况仅仅是被一个人抛弃，不会怎样的。
　　但是那个傻瓜，会死。他会死。
　　眼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疯狂的流出。他抹了一把脸，结果流得更多了。
　　为什么会流泪呢？他很奇怪。他明明并不伤心的。甚至不觉得可惜。
　　那样一个傻瓜，死也要离开自己。有什么可惜。
　　可是为什么好想有他在身边？好想看到那张猪头似的脸？哪怕他闭着眼睛，也想见他。
　　好想好想见他。
　　不准他死。
　　陆一行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地上有行血迹。那个傻瓜是爬出去的。陆一行觉得自己又有了力气，他顺着血迹，越走越快，像要飞起来。
　　血迹时断时续，好像傻瓜硬撑着站起来走几步，然后又摔倒爬几步，再起来，再摔倒……
　　是自己所见过的最坚忍的人了，这傻瓜。
　　最固执、最愚蠢，也最善良，这傻瓜。
　　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样想见他。为什么这样伤害他。为什么他要离去让自己感到这般苦涩，难以接受，而暴怒。
　　不能启齿的秘密。
　　他才是最愚笨的傻子。竟然，竟然……爱…上这样一个傻子。一无是处、固执己见、不解风情的傻子。
　　他记起陆泗水提过有条出路。有个潭通向外头，他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