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7、原来如此

　　“一见如故？原来如此。”陆一行满脸笑容，拖长声音沉吟。
　　“在百柏村剑横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还一个劲冲他笑，我还奇怪呢，原来是一见如故啊。泗水，你竟能和武林第一庄庄主一见如故，本事当真不小。不知你和我，是不是也一见如故？”
　　他目光如刚开刃的宝剑明亮冰寒，逼视陆泗水。
　　陆泗水在这目光下无可闪避。
　　陆一行越凶恶不讲理，他就越觉得陆一行孤单可怜。至于陆一行武功比他高，头脑比他精明，脾气比他狠，容貌比他美，他都统统忽略不计，只把这江湖闻之色变的魔头当作一个被人陷害无家可归又脾气倔强别扭的少年。
　　就像他现在明明觉得陆一行无理取闹，偏偏一看陆一行这表情，心里就不由觉得准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听陆一行这么一问，便左右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才能不让陆一行生气。
　　陆一行看他不回答，更是大怒。一抬手把自己的衣服扯开，扣子崩得一地都是。陆一行也不理，一字一顿说：“想不想看你好朋友的剑法？”

　　陆泗水早已呆了。陆一行身形偏瘦，还不脱少年形貌，肌肤微黑，匀称修长，看上去如同上天的杰作。正因如此，身上横七竖八的伤痕才更显得触目惊心。右肩一处伤痕格外明显，若再深些，几乎就断了他的右臂。
　　陆一行低头轻抚那道伤痕，呵呵笑道：“这就是拜秦立翔所赐。你那好朋友好狠的手。如果不是为了要风神掌，这剑就砍到我脖子上了。哈。他想砍断我胳膊，好抓住我问口供。也要看我肯不肯。——你说，你那好朋友会听你的话，为我雪冤吗？”
　　陆泗水看得目眩神迷。不由伸手将他抱住，只觉怀中身体冰冷纤瘦，一僵之后开始挣扎，他也不管，只死抱着不肯松手，陆一行慢慢也就不再挣动。
　　陆泗水紧抱着他，触手都是疤痕，心里只觉世人对这少年如此不公，心腔里一股酸热无处发泄，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受尽苦楚的少年。最后冲口而出的，竟是一连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陆泗水摔在地上，头晕眼花。
　　陆一行站他面前，怒发冲冠。
　　“谁要你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秦立翔的帐，要你说什么对不起？你是他什么人？你是我什么人？你以为说几声对不起，就轻轻巧巧算了？”
　　他正骂着，忽然看见陆泗水一脸泪水，正拼命的擦。忍不住一跺脚，骂道：“混蛋！”
　　他原地转了几圈，停下来，站在陆泗水跟前，语气也平静了。
　　“你留下。你千里送来风神掌秘籍，就该看我报完仇再走。”

　　陆泗水胡乱抹了把脸，眼睛鼻子都红红的，看上去又丑又滑稽。鼻子也囔囔的，低声问：“谁是你的仇人？”
　　陆一行微微一笑，那笑竟透着几分嗜血残暴，和片刻前判若两人。
　　“我仇人是谁？我师父、师叔、静善，还有活着的秦立翔、青松、郑好、楼空……，大概除了你陆泗水，这西岭的人都是我的仇人。”
　　“你师父，师叔？”陆泗水顾不得听后面的，喃喃低叫：“果然是这样。我原也疑惑过，只没往深处想。”他抬头望向陆一行，低声问道：“是为了风神掌么？”
　　他脸上泪痕半干，又沾上手上的脏灰，看上去花脸狗一样，鼻子头红红的，十分可笑。陆一行却是一呆，忍不住纵声长笑：
　　“好。好。你竟然都想得到。原来我自负聪明，还不如你这个书呆子看得透彻。——不错。陈叔叔无意中得了风神掌秘籍，悄悄给我，不料被师叔发现。那天他们逼我交出秘籍，我不肯。”他惨然一笑，洞里光线昏暗，却看得他面目分明，固然美得如画中人，却更有种令人颤栗不忍直视的神态。
　　“他们竟想杀了我，夺取秘籍。我受伤逃走，第二天悄悄回去，打算拿些东西远走高飞，才听说他们竟死了。——而且用的是本门手法，我想一定是风神掌消息泄漏，有人要嫁祸给我。我匆匆逃走。这些武林人却不肯放过我，打着武林正义的旗号追杀我。我当着他们的面毁了秘籍，他们又想活捉我。嘿。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知杀了多少人，也吓不住这些贪心的小人。”
　　他浅浅一笑。明暗不定的水光映在脸上，嘴角叼着一丝笑容，那般从容淡然，美得不似尘世所有，又透着视世间万物如草芥的狂傲蔑视，看起来镇定异常，其中冷酷意味却深不见底。陆泗水猛然打个寒战，只觉眼前站的仿佛不是一个人，是浴血而生，邪美无比的魔神。
　　陆泗水脑子一片混乱，低声喃喃：“也不都是这样。有的人是为了秘籍而来，也有的只是被召来主持武林正义的。你用不着——”他正说着，一抬头正迎上陆一行的目光，登时说不下去了。
　　陆一行俯视他，笑道：“说下去。怎么不说了？你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假话是么？什么是武林正义？这些卑鄙小人，贪婪的伪君子，他们会有什么正义？告诉你，我听见正义两字就想吐。把这两字挂在心上的，哼，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骗子。你说对不对？”
　　陆泗水呆呆望着这狷狂的美少年，他虽然没提及报复，陆泗水却已从他的笑容里嗅到血腥气息，窥见未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忍不住毛骨悚然，隐隐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面上不知不觉带出恐惧戒备之色。
　　陆一行凝视他片刻。忽地一笑，伸手一把扯住他衣领拎起，柔声问道：“你也怕了么？你是不是才发现我是魔头，正后悔不该来找我，更不该传我风神掌？”
　　“你怎么不说话？”他打量着陆泗水苍白的脸，咯咯笑道：“你这样子，可真傻得透顶，让我看了就恶心。——你没杀过人，只救过人，对不对？你菩萨心肠，同情我，可怜我，一门心思要帮我，现在看见我真面目，就害怕了，后悔了，缩回去了，对不对？呵呵呵。怎么，不想度化我么？”
　　他看了看陆泗水。陆泗水已经闭上眼睛。
　　“我呸。”他一收笑容，神色冷厉，“我就讨厌你这种半瓶子的伪善，没吃过苦的伪君子。你知道什么？平时教训我们侠义为怀的师父们，为了几式秘籍，竟会对徒弟突下毒手，师兄弟们死个干净，所有的人都冤枉我，追杀我。我曾经接连四天三夜不睡觉的逃命，累得要命也不敢合眼，喝的水吃的馒头可能有毒，路上随便遇上一个人，都可能是来要我命的杀手。你知道么？”
　　他使力一推，陆泗水登时被甩出几步远，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又被扯着领子按在壁上。
　　陆泗水摔得头昏眼花，倒摔出了脾气，也不怕陆一行了。恨恨道：“你这人怎地不讲道理？我可没得罪你，也不会武功。冲我这么发火有什么意思？有本事现在就出去，把你所谓的仇人统统杀光。”
　　陆一行看他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花脸狗似的，一双眼睛怒得晶晶亮，两瓣嘴唇上下开合，说得十分顺溜，唇形倒十分好看。
　　也不生气，微笑道：“咦？你激我出去送死么？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急什么？等我学会了风神掌九式，哼哼……，自然有他们的好看。”说完，冷笑一声，也不废话，放开陆泗水，转身便走。
　　陆泗水没了力气，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低声道：“你别做梦了。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后三式了。”
　　陆一行略一驻足，回头笑得倾城倾国。
　　“你大可放心。我自然有一千一万个法子让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