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6、傻瓜和魔头

　　山洞外面人仰马翻，山洞里被四处找寻的两人却各自独坐，一派寂静。
　　良久。
　　盘膝而坐的陆一行蓦地睁眼，两手在胸前穿花般一划，往前一推，前面一丈多远的巨石忽然无声碎裂，化为齑粉落了一地。陆一行微微一笑，一跃而起，身姿轻盈，与往日格外不同。
　　他轻身一纵，如飞鸟一般穿梭洞中。这洞盘根曲折，别有洞天。光线明暗不定，还有水，有些藤蔓植物。当时被追踪得紧迫，又带着不通武功的陆一行，无意中撞破机关，竟寻到这样一个隐蔽去处。
　　正飞得心畅神怡，眼角忽然扫到一个趺坐身影，急忙倒回去，悄悄靠近。
　　一人背对着他盘膝端坐，不是陆泗水是谁？
　　陆一行看了片刻，笑道：“这是哪家功夫？”
　　陆泗水这才发现他欺近身旁，抬头望他，惊喜笑道：“你练成了？好慢。我以为你一年半载不会出来了。”
　　陆一行大笑：“你真是不懂。风神掌是武林至宝，哪会容易练成？且越到后来越难，我三天内练成三式，已经很快了。”
　　“哦？”陆泗水嘲笑道：“那可要恭喜你神功大成了。”
　　陆一行莞尔一笑：“同喜同喜。”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忍不住喜笑颜开。
　　陆一行练功顺利，心情正好，三天不见陆泗水，见了他大为欢喜，越看越顺眼。笑道：“对了。你刚才在练什么？你不是不会武功么？”
　　陆泗水脸色尴尬：“谁说我不会武？只是低微了些。被人忽略不计了…而已。”
　　陆一行看他尴尬，忍笑道：“原来是忽略不计啊……我明白，我明白了。那你可是不服，想练什么高深武功？你若想，我教你风神掌如何？”
　　“也没有。”陆泗水听出他话中嘲意，讪讪道：“书生也讲究内省内视，吐纳调息的。我不过静心坐一会。——你也不过刚刚练成六式，就这么得意。小心我背错几个字，让你走火入魔。”
　　陆一行见他羞恼，忙摇手笑道：“我不敢冒犯了。饶了我罢。”
　　两人嬉笑一阵。陆一行心下也奇怪：他自小容貌出众，人也聪明，自记事起就被人宠着，知道自己被同龄孩子强得多，便养成骄傲的性子，虽不欺侮人，却是不喜和人多话，性情孤僻冷漠不合群；就是后来父母双亡，投到师父门下，和师兄弟们也淡淡的，何曾这么打打闹闹，翻来复去说这些傻话，还这样高兴？
　　他叹口气。陆泗水闹累了，靠在山洞壁歇着闭目养神，脸上薄薄一层汗，透出似有似无的红晕。陆一行侧头望着，居然出了神。
　　劫后余生。遇到这个武功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大脑壳书生。他长得普普通通，远不如自己，人也不聪明，呆头呆脑，又粗心，还爱生气，自己竟会心甘情愿的哄他高兴，和他嬉笑玩闹，毫无隔阂。就是为练风神掌闭关三天，练成后第一想起的就是他，这急切盼望之心从不曾有过。

　　陆泗水睁眼，正对上陆一行柔和目光。
　　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问道：“我脸上有灰么？你看什么？”
　　陆一行叹口气，转开目光。这人若不开口，还看不出多傻，一开口，什么幻象都立马破灭。
　　有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是红得鲜润的果子。耳听得那人活力充沛的声音说道：“你闭关三天，一定饿了。吃些果子会有精神。——呐，不要不知好歹。这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不吃我可就都吃光了。”
　　话没说完，手里已经空了。他回过头，见陆一行头都不抬，吃得正香。
　　这稀世难寻的美男子吃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陆泗水看得暗暗摇头。果然是人无完人。
　　世上事没有十全十美。陆一行也正这么想。眼前这人虽然傻了些，笨了些，普通了些，却是自己现在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吧。
　　他侧头望望陆泗水。
　　陆泗水一脸莫名其妙的回看他。
　　是个笨蛋还无所谓。关键的关键，他还是个不会武功的笨蛋。
　　没有一点危险感，没有防身保命的本领，还爱管闲事的笨蛋。

　　陆一行沉默半晌，突然说：“泗水，我教你武功吧。”
　　陆泗水笑道：“你傻了？”
　　陆一行见他笑得一脸白痴相，恨不得上去掐死他。忍气吞声的解释：“武功很好学的。就像你刚才打坐一样，每天坐上几个时辰，内功就自然而然学会了。”
　　陆泗水笑骂：“你说我笨，你比我还笨。武功哪有那么好学的。我又不是没学过。不说了。我累了。”
　　“泗水。”
　　“我不喜欢。”陆泗水不耐烦的挣脱陆一行的手，“武功什么的，我都不喜欢。学它做什么。”
　　陆一行忍了又忍，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扯过陆泗水，眼睛对着眼睛发话：“陆泗水，你不会武功怎么防身？我们怎么闯出去？你指望我次次救你吗？”
　　他眼睛形状十分好看，怒气使得眼睛闪闪发亮，不显得狰狞，倒显得无限风流。陆泗水叹口气。觉得自己一旦对上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的让步，真是奇怪。
　　“你别生气。我刚才语气是很过分。不过世上没那么多坏人。你看我也到处走了很久，都没事。”
　　那是你走傻瓜运。陆一行暗暗骂道。神情却已经和缓，手也松开了。
　　陆泗水自觉说服有效，继续努力：“再说，你不用救我保护我什么的。嗯。你闭关这三天，我沿着洞穴好好查看了一番，尽头有个水潭可以通向外边。等你练好了，我们就出去吧。我在这里耽误得太久，要回去了。你放心。我会和立翔好好解释。一定没事。”
　　他说得十分圆满，浑没注意陆一行的脸色已经变了。
　　陆一行本已舒缓柔和的眼睛，变得尖锐戒备，整个人显得暴躁不安，像有什么在涌动，却又强自压抑。
　　他声音干涩，听上去十分难听。
　　“你打算走？……去找‘立翔’？秦立翔？”
　　他学着陆泗水说话，话里含着恶意。
　　陆泗水一怔。懵头懵脑的点头。
　　“是啊。立翔是落梅山庄庄主，为人很好。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洗刷你的冤屈。——你怎么了？”

　　陆一行瞬间已闪过无数念头。只觉自己可笑可怜，自作多情。难道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被人稍稍假以颜色，就心存希冀？满以为对方会和自己同仇敌忾，同进同退，人家却要回去找自己的对头。
　　他仔细去看陆泗水。陆泗水不明所以，神色迷惑。
　　这人果然蠢笨到极点。看了恨不得一掌打死。
　　眼神虽然清澈，却显得愚笨。眉毛长得不算难看，但也没特色。鼻子嘴巴都平常。白长了个刺眼的大脑壳，却没脑子。
　　他听见自己低声说话，竟然还能笑起来。“你和秦立翔很熟是不是？”
　　陆泗水隐隐觉得不妙，却不知根源在哪。他又不喜谎言，遂小心回答道：“在找你的路上认识的。虽然没多久，也…算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