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43、所谓伊人

　　重新回到雕梁画栋的大厅，人头攒动笑语如潮，想起侯白礼独自站在花园前的孑然身影，仿佛两个世界似的。
　　侯白忠陪他说话，神气十分亲热。丹凤庄是东郡望族，郡内的纷争不能置身事外，听说就是因为斡旋两个发生械斗的庄子才来迟的。以前这种小事何须侯白忠亲自出马，但现在侯白孝人在堂上，显见得无他用武之地，只是要打发他出去而已。侯白忠明显想拉拢秦立翔，招待得分外热络。
　　秦立翔摆手拒绝了侯白忠递来的水果。他心里厌恶侯白忠前踞后恭，一股丧家之犬的味道，又想起郑好说他和母亲如何容不得两个失去母亲的兄弟，越加厌了几分。一边淡淡微笑听他恭维，一边暗暗打量：同是兄弟，为何差了这么多？侯白礼温雅自然，侯白孝锋芒毕露，侯白忠初见只觉倨傲，怎么现在一脸急不可耐的俗态？
　　他看见侯白礼出现在门口，侯白孝过去说了几句话，侯白礼便破颜微笑，似嗔怪又似宠爱，侯白孝便拉着他一起向侯廉走去，神态动作亲热之极。走到侯廉跟前，方放了手，朗声说道：“爹，我和二哥为爹祝寿，寻了些礼物，恭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声音贯注内力，远远传出，群豪很快安静下来。旁边有人捧上一个小箱，包裹得十分严密。
　　侯白孝接过，打开箱盖，里面却是绸缎层层包裹，侯白孝并不解开，转手递给侯白礼。
　　他这样郑重其事，激起在场人的好奇心，究竟是何等宝物需这般大张旗鼓。侯白礼似乎也不知道，但他只望了侯白孝一眼，便接过箱子，层层解开。
　　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短剑，比匕首略长些，静静卧在蓝色绸缎里，剑光如秋水，虽是好剑，但以这般短小，只适于近身战，并不利于发挥剑术。
　　侯白礼小心将它托起，剑的寒芒映在他脸上，竟有种冰雪般的错觉。
　　群豪赞美之声还未响起，秦立翔已蓦的从位子上立起，他的脸上已毫无笑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那柄短剑，神色更是无比专注。
　　侯白礼手托宝剑，献给父亲侯廉，侯白孝在旁悠然解说：“这便是郑应大侠的雪魂剑，杨厉新便是死于此剑下。”

　　雪魂剑。
　　冰雪无情，断人心魂。
　　但是雪魂剑谱呢？
　　群豪从震惊到疑惑，最后不约而同都想起这个问题。
　　秦立翔早在侯白礼拿起它时，便看到了剑身上的雪魂二字，更从心里感到一种威胁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怪。秦立翔从未有过这种危险的感觉，在侯白礼托起它时，更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剑身的寒光映在侯白礼眉间，映亮他的眉目，一向温和的双眼被剑气感染，仿佛也变得捉摸不定，有种神秘的危险意味。
　　“这柄剑是在关东五虎手上所得。”侯白孝凝视着剑光，嘴角笑意几分莫测，几分轻松，“世上宝物唯有德者居之，何况是郑大侠除魔之剑，关东五虎恶行昭著，实不配持此宝剑，白孝除害之际，无意发现此剑，顺手取来为爹祝寿。”
　　侯廉显然事前对这惊喜毫不知情，从他惊疑不定又热切的眼神便可看出。他双手负后观赏宝剑，表面十分悠然，绝不急迫。侯白礼也只好维持高举宝剑过头的姿势，静静待父亲欣赏完毕。好一会侯廉才伸手取过雪魂剑，端详道：“这就是雪魂剑么？”取剑时微微一愕，迅即恢复平常，这表情微妙变化却未逃过秦立翔紧盯的目光。
　　“雪魂剑怎么会落到关东五虎手里？三弟向少华山的大师求证过么？莫要被骗了，白白落人笑柄。”说这话的自然是侯白忠，此时他心神完全被雪魂剑吸引，早已离开秦立翔，眼里光芒闪烁，嘴里犹不肯放过让弟弟出丑的机会。
　　侯白孝不慌不忙的答道：“小弟怎敢莽撞？虽然没机会向大师们求证，不过却得到可靠的消息：雪魂剑早已不在少华山，听说一年前有人盗走雪魂剑，还受了重伤。据五虎说，这是他们一年前从一个濒死的人手中抢得的，他们所述那人伤势，正巧符合少华山掌伤。小弟犹恐有假，分别讯问，五人所供大致一样。”
　　他环顾四周，脸露遗憾：“可惜五虎并不知道雪魂剑，当时也不曾问过雪魂剑谱。否则若能得知剑谱，便可除魔卫道，令此剑再发神威了。”
　　侯廉放下宝剑，点头叹道：“世上事哪里有这等如意事？何况少华山的大师也说过，郑大侠临终已毁掉剑谱，并无副本。没有剑谱，雪魂剑不过一柄利剑而已，但凭剑吊人缅思郑大侠英风侠气，却是再好没有。”
　　侯廉此话一出，群豪便随声附和，便是少数人心怀疑惑也不好追问下去。但有个人却偏偏不买账，侯廉话音一落便有个清朗的声音淡淡道：“既是如此，不知晚辈可否借剑一观，凭吊一下郑前辈呢？”话音落时，这人身形已经出现在侯廉面前，侯白礼身旁，众人并未见他施展身法，却仿佛凭空出现似的，显见轻功之高，已是罕有。
　　侯白礼微微皱脸，这声音他熟悉已极，行事作风更是唯此一家。在众人面前露一手高明之极的轻功，说话彬彬有礼却很难让人拒绝，不是落梅庄主是谁？
　　侯廉哈哈一笑，大方应道：“贤侄要看，有何不可？”说毕连锦盒一起递给秦立翔。
　　秦立翔并不伸手取剑，只目光沿着剑身缓缓端详，看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锋刃，即缩手道：“好剑。好剑。”一边说，一边望了望侯白礼。却见侯白礼也正望着他，目光大有关切之意，不由微微一笑。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高声报道：“紫溟山庄傅小姐到。”
　　话声未落，便听一个清脆好听的声音道：“侯叔叔，碧兰来晚了么？恭祝侯叔叔身体康健，神功盖世。”说完自己忍不住嗤地一笑。
　　众人面前已出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娃，上身穿着鹅黄短袄，束腰紫色长裙，裙左边金色流苏水似的倾泻下来，乌黑云鬓斜插金丝凤钗，镶着拇指大的珍珠，后面的头发则黑鸦鸦披着，随风吹起，既俏丽又大胆。又黑又细的眉毛，斜斜挑起，一双杏仁眼黑白分明，转起来更显灵动。她一出现，便夺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侯廉罕见的露出慈祥笑容，毫不见怪这玩笑般的祝词，笑道：“碧兰再不来，侯叔叔就要派白孝迎你了。”
　　侯白孝也含笑走前两步，说道：“怎么才来？也不披件斗篷，外头风大，冻着怎么办？”对这开朗活泼的女子，侯白孝也露出罕见的温柔神色，虽是埋怨却满是柔情蜜意，丝毫不加避讳。
　　秦立翔想起两人已经订婚，心里暗哼一声，又想侯白礼这作哥哥的尚未订婚，难道作弟弟的侯白孝会抢在前头成婚？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去看侯白礼。
　　侯白礼不知何时已远远退到角落里，他丝毫没发现秦立翔正投来的视线，因为他正全心全意凝视着和他弟弟站在一起的女子。
　　他的脸上并未露出多么强烈的情感，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更没有对景伤情的黯然欲绝。他既知她是未来弟妹，想必早已接受现实。但他望她的目光，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一般，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打动人心。秦立翔从未见过他这般目光，嘴角犹带一丝浅浅笑意，却分不出是喜是悲，那神色温柔大于悲伤，惆怅多于苦痛，宛若即将燃尽却不能熄灭的火焰，载沉载浮苦苦颠簸的孤舟。
　　秦立翔从未这么清楚知道他所思所想。
　　他绝不会破坏这门姻缘，他甚至会祝福他们。他会窝囊地强和他们说笑，扮作什么事也没有。
　　简直就象证实他猜测似的，傅碧兰在侯白孝指点下看见侯白礼，三两步跑过去，咭咭说笑，兴奋得象个小女孩，而那独嚼苦果的呆子也果然扮出一派温和笑脸，含笑听他们说话。
　　秦立翔蓦地感觉气闷无比，他早知道侯白礼有个意中人，却没想到会是这幅景象。侯白礼的暗恋，比他秦立翔还凄迷百倍，固执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