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42、侯府之宴

　　三天后侯府大宴。
　　来的武林豪客众多，不乏青年俊彦，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落梅山庄庄主秦立翔。
　　落梅山庄远在西郡，素来和丹凤、紫溟少有往来，庄主亲现丹凤庄，还是百年内头一次。当知客报出落梅山庄的名字，秦立翔缓步走入时，热闹的全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带着讶异注目着这位年轻的第一庄庄主，以前没见过他的人更是目光热切，要看看这位力战陆一行救下少华五老的新近传奇人物。
　　侯白孝迎出大门，亲自一路引他来到大厅。秦立翔身材颀长，穿着紫色束腰长衣，月白色窄袖，额上勒着紫色泛银丝带，人如美玉，目若朗星，淡笑间更有种凛然难犯的气度。在他旁边的侯白孝素好穿白，因为父亲大寿，便着了身白底绣绿松的袍子，笑容满面，顾盼神飞，丝毫不落下风。
　　侯廉站在厅中尽头，一脸笑容等着他们。
　　秦立翔走上几步，抱拳施礼，一番祝词之后，侯廉也寒暄道谢。秦立翔亲来祝寿，似乎把气氛哄抬到顶点，豪客们大声说着颂词，把侯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更曲词赞美秦立翔大战陆一行的身手，两当事人含笑谦逊，丹凤庄的下人也适时抬上更多美酒，厅里的气氛更热闹了。
　　参加宴会的不少是东郡当地的豪客，秦立翔并不认识，侯白孝引他转了一圈，两人在角落里站住脚。秦立翔便问道：“令尊大寿，怎么不见令兄们？”
　　侯白孝笑道：“大哥不在家，不过爹的生日他怎么都会赶回来的。二哥不爱热闹，往年都不露面的。”
　　秦立翔听他半掩半露，晓得他有意试探，只做不知，微笑道：“既说往年不露面，那么今年是要露面了？”
　　侯白孝拍手笑道：“秦世兄闻声辩意，果然聪明。岂止今年，以后丹凤庄的事二哥都不能置身事外呢。他不喜人多，待会自会出来。”
　　秦立翔听了便无声一笑，眼睛淡淡扫过侯白孝像是什么都看破的聪明过头的脸，和声道：“令兄侯白礼是丹凤山庄的人，这点立翔不会忘记。三公子不必提醒立翔了。”
　　想不到秦立翔居然这样坦白，侯白孝倒愣了愣，不过他见机快，又从不知尴尬为何物，若无其事笑道：“二家兄快出来了，待会就请他陪世兄如何？”

　　秦立翔之所以会来丹凤庄，是听从郑好的建议。
　　那日被他引为知己甚至暗怀一份倾慕之心的陆泗水身份揭露，被侯白孝一口道破是丹凤庄的人，对秦立翔来说不啻是晴空霹雳。
　　陆泗水太坦白，连风神掌这样的事都能坦然告诉他。他流浪江湖多年，却没什么江湖经验，敢说敢做，率性坦诚，说话时笑嘻嘻的，漆黑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人，在这双眼睛里找不到一点躲闪隐藏。
　　秦立翔第一次这样在意别人，也第一次被人拒绝，第一次打落牙齿往肚咽，第一次学着抑制自己的感情，就算怪他笨怪他傻，怪他不解风情，挫伤了自尊心，却始终毫不疑他。这样信赖另一个人，说来也是第一次。
　　结果有人告诉他，陆泗水是他潜在敌人的家族一员——幸灾乐祸告诉他的人正是敌手本人，还窥探他的反应。
　　那一刻秦立翔第一次怨恨陆泗水。
　　陆泗水的隐瞒，甚至比他的拒绝更深更重的伤害了秦立翔。
　　他回家坐了一下午，想练水灵剑法几乎岔了气。
　　第二天郑好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手紧握着剑，用力之大以致虎口都破了。
　　郑好站在门边，影子投在地上。秦立翔早发觉了，但他没说话。他吩咐过，谁也不许未经许可进入书房，违者杀无赦。他目光阴郁地望着郑好在地上的影子，等待郑好进来，他已准备出剑，把所有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但郑好也痴了似的，只站着不进来。
　　等到他终于不耐烦的时候，郑好突然开口了。他的话转移了秦立翔的注意力。
　　“你去丹凤庄吧。再过七日就是侯廉的五十大寿。”
　　他沉默不语，只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郑好罕见的没有卖关子。用再平淡不过的口吻讲述他探来的消息。仿佛他在半天之内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查出的消息，只是唾手可得的街头传言而已。
　　“侯家三个儿子，侯白忠是正妻所出，他母亲阮夫人是梁城派掌门人的妹妹，和侯廉青梅竹马，所以侯白忠一向很得侯廉疼爱。二十多年前，侯廉野心勃勃一心壮大势力，招兵买马，结果丹凤庄入不敷出陷入困境，急需一大笔银子周转，梁城派又是个小派，拿不出这笔钱，这时阴差阳错，侯廉认识了东郡首富的独生女陆幼芳，便娶了她。”
　　秦立翔眼皮微微一动，仿佛已明白了这场悲剧。
　　“据说这场东郡首富嫁女的婚礼颇有几分寒酸，因为女方的父亲坚决不同意这场婚事，只因为陆幼芳以死相逼才勉强默认，所以几乎没给什么嫁妆。但是侯廉仍在婚后几年内蚕食掉陆家家产。陆幼芳在侯家的境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她这才明白侯廉娶她的目的，可惜已经太迟。她为侯廉生了两个儿子，侯白礼八岁，侯白孝五岁时她抑郁而终。听说正室阮娇心胸狭窄，两兄弟无依无靠吃足苦头，却都勤奋好学。侯白礼虽然不习武功，却在东郡大有文名。五年前侯白礼以游学为名离家，年仅十七岁，只在前两年侯廉生日回府，听说也不欢而散，近三年便再没回去。”

　　不知何时秦立翔已松开宝剑，怔怔望着窗外听得出神。郑好料定他已生了怜惜之心，平息怒气，自嘲一笑道：“以此可见，这侯二公子并非有心欺瞒，陆泗水这化名他已用了五年。他既不回家，当然也不知道落梅山庄和丹凤庄的纠葛。他的事，你还要听么？”
　　秦立翔看他一眼，并不说话，郑好忙举手苦笑道：“我说就是。听说他和侯白孝相依为命兄弟情深，小时不知替弟弟挨了多少打，还听说他沉默寡言，只和紫溟庄的千金傅碧兰能聊上几句。”
　　他费尽心机探来的消息，基本也就这些，见秦立翔只若有所思的枯坐，实在看不过去，索性一狠心一咬牙，猛拍书桌。
　　“这些都是打听来的。你要真想知道，何不自己亲眼去看？侯白礼就在丹凤庄，七日后就是侯廉五十大寿，借口都是现成的，你有时间窝在这里愁眉苦脸，没胆量去见见真人吗？”

　　真人就在眼前。
　　侯白礼一身朴素的蓝衣，稍微和几个当地有名望的人攀谈几句，便躲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和这富丽热闹的场景似乎格格不入。
　　秦立翔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呆呆的站起来，浑忘了说话，只张大嘴说不出话，显然从未料到会在这里看见秦立翔。
　　秦立翔静静看他，目光慢慢软化。侯白礼不谙世故的样子，正和那不拘礼节的陆泗水形貌重合。
　　秦立翔走到他身旁，眼睛看着大厅里正互相吹捧的客人，问道：“不喜欢这里么？”
　　侯白礼想不到他会这么问，一呆，摸着头苦笑道：“我不擅长应酬。白孝会应付。”
　　秦立翔见几个人远远走来，似乎是想过来攀谈，便回头对侯白礼道：“你带我到处转转，这里我不熟。”
　　侯白礼也见到那几个人，便“哦”了一声，引导他出来向后面花园走去，一边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家没什么好看，不如落梅山庄多了。”
　　秦立翔悠然行来，似乎并没细看，其实早把一切尽收眼里，他在一处狮像前停下，用手轻敲，淡淡笑道：“光这个就价值上万，丹凤庄富可倾城，有什么谦逊的。”
　　那狮子雕得威武有神，精美绝伦，天然流纹如云如雾，一双黑玉眼睛更是稀有，只是放在花园里未免有几分煞风景，秦立翔这么说，也不知是否讽刺。
　　秦立翔走出几步，忽然发现侯白礼并没跟上来，回头看时，却见他手抚那狮子，流连不去。
　　“这狮子本是我外公家的。”侯白礼说得平淡，听得秦立翔心中一震，陆家既被侯廉蚕食殆尽，这狮子定是抢来的。
　　“其他东西都卖了，因为爹喜欢这狮子，才没卖掉，又不愿摆到前边，所以放到这里。虽然有些不伦不类，总比看不到好。”
　　说到后来，语声低下去，秦立翔目光复杂看着他，侯白礼话中无尽遗撼惆怅之意，虽只体会一二，也觉神伤。借以追思亡母的旧物，莫非只剩这一件了么？难道侯廉无情如斯，真做到人死不留痕？
　　他看着侯白礼垂首无言茕茕孑立的身影，心里一热，多少不满也暂时放在脑后，蓦的伸手抓住他双肩，低声道：“泗水……”
　　话犹未完，忽听侯白礼啊了一声，猛地退后一步摆脱他，秦立翔一怔，便觉心里一阵酸苦，夹着恼恨。侯白礼却未觉得，只深深蹙眉，似乎一脸不悦。
　　这时忽听一阵喧哗，笑声远远传来。“秦世兄光临，丹凤庄蓬荜生辉，舍弟不善应酬，没有慢待世兄吧？”
　　只见一人正大步走来，身材高大，瘦长脸庞，褐色衣衫，系着暗红英雄麾，言笑之间颇有几分豪气。侯白礼听见声音，便转过身来，默不作声行了礼，退到一边。
　　秦立翔扫他一眼，便转头含笑抱拳道：“侯大公子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