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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丹凤山庄的父子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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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白礼侯白孝每日天明出发,晚上或者住店,有时走在荒野便在马车凑合一晚,路上一点不肯耽搁,很快便进了东郡地界。
侯白礼乏得不行,身上骨头似都散了架,还勉强起身。侯白孝恰巧进来,一把按住他笑道:“别起来。今天歇一天,我已吩咐下去。二哥好好歇歇。”
侯白礼看他一张脸大大的映在眼前,满脸都是孩时的调皮笑意,试着推他,哪里推得动,伸手拧住他的脸斥道:“别胡闹。爹不是病了么?赶路要紧。”
侯白孝也不挣脱,他似是被宠惯了,只趴在侯白礼身上耍赖。
“二哥离家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爹,现在急什么?”
说到这里,记起满腹怨气,便扭来扭去,死死抱着侯白礼怨道:“二哥你忘了我么?你自己出去玩,也不记得回来看我。我被大哥和那个女人欺负狠了。”
侯白礼被他勒得难受,正想把他赶走,一听这话便软了下来,伸手轻拍他的背,温言道:“二哥不该撇下你,二哥错了,还不成么?你也看见了,二哥在那个家呆不下去。可你那时还小,二哥不想你跟我吃苦。”
白孝的话勾起过去不快的记忆,侯白礼叹口气,对被撇下的幼弟越发怜惜,轻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侯白孝蠕动了一下,便乖乖任他梳理一动不动了。
时间也似变得缓慢温和。
侯白礼看着温顺躺在旁边却死搂着自己不放的弟弟,明明个子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却象个孩子似的,不由笑了一下,侯白孝好像刚睡醒似的,抬头瞪他一眼,在他眼里那神气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喂。你笑什么?”
侯白礼怎敢如实说出,只微笑不说话。
侯白孝瞄着他的脸,见他笑得象老奸巨猾的大猫,怎会猜不出他想什么,他眯着眼睛想了想,突然不怀好意的哼哼了两声,本来搂住侯白礼的手毫不客气的向他腋下挠去。
侯白礼生平最怕挠痒,一边躲闪一边笑得不行,一边还要反击。两兄弟在床上滚成一团,最后还是侯白礼举白旗告饶。
侯白孝骑在他身上威风凛凛,两手威胁的放在他腋下,侯白礼动也不敢动,两手乖乖举着。
“说,‘求你饶了我’”
“求你饶了我。”
一番争闹后,侯白礼的头发已经零乱,黑漆漆的长发铺在床上,刚才笑出了泪,让本就温润的黑眸更莹莹如玉,脸色绯红,额上薄汗看得清清楚楚,打闹后气也不匀,嘴唇半张喘息着,躺在侯白孝身下,而且,那张喘息着 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嘴,正乖顺的吐出“求你饶了我”这种话。
侯白孝忽然感觉一阵燥热,眼睛也遽然黑沉。他猛地象挣脱什么似的移开眼,片刻后重新转回目光,又恢复了撒娇的弟弟模样。
“说:‘以后再也不离开侯白孝’”
“以后再也不离开侯白孝。”
“永远。”霸道的补充。
“永远。”没骨气的应承。
侯白孝噗地一笑,放开狼狈的哥哥。
“二哥你别急,爹没什么大病。”他在床上翻个身,看着侯白礼起身穿上外衣,开始梳洗。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哥哥,目光也变得温柔。
“家里不一样了。二哥你用不着走了。这次回来就住下吧,那个女人和大哥不敢欺负你,爹也不会骂你了。”
侯白礼擦了把脸,停顿一下才说:“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白孝你做什么了?”
侯白孝打个呵欠,笑道:“什么也没做。”看见侯白礼在镜子前面坐下,便一骨碌爬起来,跳到侯白礼身后拿起梳子,侯白礼手抓了个空,任由弟弟为他梳理头发。
侯白孝娴熟的把梳理整齐的头发挽起,扎上方巾,打量一下镜中的哥哥,才悠然道:“就是拿回属于你我的东西。二哥你不跟他们争,你走了。可我不甘心,我要拿回来。”
他瞄着镜中哥哥皱起的眉头,晓得他不赞成,便哼了一声:“我不管。二哥你可以走,但我不能走。我要这个家有你我的位置,我要你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受到欢迎,我……”他抿着嘴,赌气地补充道,“我不要它把你赶走。”
侯白礼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忍不住叹口气,怜惜之心占了上风,便不想问下去,放柔语气道:“二哥知道你能干。你想做什么二哥都不会管,只希望你记着娘临终的遗言。”
侯白孝见哥哥软化,自然见好就收,他眼睛一转,又恢复了机灵模样,为哥哥把衣服的皱褶理平,笑嘻嘻道:“娘不许我们恨爹,我当然记得嘛。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爹是亲爹,大哥也是亲大哥,我心里有数。”
侯白礼望他一脸嬉笑模样,明知道这弟弟聪明大胆口甜舌滑,也只好无奈摇头。
丹凤庄和落梅山庄不同,落梅山庄建得雅趣横生,富有灵性,丹凤庄却是富丽堂皇,中规中矩,什么都摆得整整齐齐,侯白礼每次回来都觉得压抑。
他和侯白孝顺着庄里中央大道,笔直向前面走去。丹凤庄大道修得很宽,可以跑马,从前门开始,经过正厅,正房,一直延伸到花园。侯廉一向在正房居住,三兄弟住处则分散在后花园。
和往常一样,丹凤庄庄主侯廉正在他的房里看书。看见久没见面的二儿子进来问安,也不过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早就忘记这个家了。”
侯白礼被他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便沉默站着不说话。
侯廉把书往桌上一推,问道:“风神掌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认识上陆一行?”
他的口吻冷淡程度,和审问犯人没什么两样。侯白礼虽然从小听到大,仍然觉得接受不了。父子久别重逢,他固然没期待什么感人的画面,不过听到父亲这两句话,还是一阵郁闷。
人人都问风神掌,真是解释得没完没了。
他便简短答道:“风神掌是陆一行的武功,白礼只是不巧被他挟持一次,不知为什么就总被人问个不休,儿子真的不知道。”
他语气中抵触之意,侯廉哪里听不出来。他那平时有点晦暗的眼睛蓦的爆出怒火,同时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一跳,杯盖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侯白礼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他看着父亲变得有些可怕的脸,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垂下眼帘。
“你好大的胆子,出去几年敢这样和爹说话了?”侯廉似乎很快控制了怒气,连声音也压下来,目光在侯白礼脸上审视地逡巡,露出让侯白礼心寒的笑容,“你几年没回来了,是不是已经忘了家法,嗯?爹才问你一句话,你就说爹问个不休,是谁教你可以这样说话的?是谁?”
他声音放得越轻缓,侯白礼脸色越苍白。
侯廉冷得发光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到侯白孝身上,又很快转回来,加强语气问道:“嗯?说话!”
侯白礼仿佛快站不住了。他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会引起更大的怒火,更严厉的惩罚。但是不回答,也一样会被惩罚。
最后只能无力的叫道:“爹……”
侯廉冷笑道:“现在想起叫爹了?刚才怎么不把爹放在眼里。”
侯白礼只能无望的跪倒,等待记忆里可怕的惩罚降落在自己身上。
这时,忽然有一双手挽住他,阻止他跪下,同时听到一个清朗却沉稳的声音说:“爹,您别气坏身子,您也知道二哥对武功不感兴趣,风神掌什么的多是江湖以讹传讹。二哥对您不敬,虽然该罚,不过爹五十寿辰就要到了,若他受了伤露不了面,反倒不美。”
这是弟弟的声音。侯白礼百感交集,记忆里总是自己为弟弟求情,代弟弟受罚,现在一切反过来,反而是白孝在保护自己。
他听到父亲拖长声音道:“白孝啊,那么以你的意思……是要爹饶了白礼?”
弟弟清朗有力的声音道:“当然不。就罚……云梦鞭十鞭,既不会伤得三天后起不来,也不算轻纵。爹意下如何?”
云梦鞭。侯白礼怎么也想不到白孝会出这个主意。云梦鞭是云梦萝制成的鞭子,鞭打时蘸着云梦萝制成的液体,被打的人会痛入骨髓,却不会伤及内腑,伤口也好得快,宛如云散梦消没有痕迹,只有身受之人知道痛不欲生的滋味。
侯白礼听见父亲沉默一会,不明所指的笑了两声,淡淡道:“那么就由你来吧。十五鞭,让他记清楚点。”
丹凤庄的家规,受罚的人只要腿没断,人没晕,就得自己走回去,不准人搀扶。
所以就算侯白礼两步一停,走得艰难无比,侯白孝也只能默不作声在后面跟着。直捱到进了屋,侯白礼腿一软便要仆倒,侯白孝一把将他抄起,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侯白礼虽然不吭声,可手攥着床巾死紧,分明痛得厉害,只苦忍着不肯露出来,闷声道:“我歇一会。白孝你先出去。”
侯白孝不动弹,却把手覆上白礼死攥着床巾的手,低声道:“二哥……你怪我么?”
侯白礼眼望屋顶,听出弟弟话中的惶恐,温言道:“二哥怎会?是我忘了爹的脾气。”
语声虽然温和,却流露无尽苦涩之意。侯白孝听得眉一掀,几乎冲口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强咽回去,反而说:“二哥,小时候你受罚最多,无非因为脾气倔强。爹的脾气你最清楚,何必非顶撞他?”
“是啊。”侯白礼苦笑,“我和爹真的脾气不合,总惹他生气。小时候如此,不想大了也是一样。”
看他一脸心灰意冷,侯白孝眼里痛惜之色更浓,更有一丝狠戾冷色浮现。侯白礼的受罚仿佛促使他下了最后决心。他凝视侯白礼因为疲惫消沉而显得柔和的脸庞,比他周遭的一切更真实,就象在心里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存了好久似的。他攥紧侯白礼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撒娇似的,任性道:“今晚我要在这里陪你。二哥你不许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