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39、风波不断

　　何府到处张灯结彩，布置得十分喜庆。秦立翔的舅父只是寻常商贾，在当地很有头脸，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没什么江湖人。他疼爱外甥女，知道她和陪同前来的客人不喜热闹，便在他们拜过寿后把他们引去清静的后院。
　　前头笙歌笑语之声不断，陆泗水独自呆在房间里呆呆坐着，不禁又想起两天前发生的事。

　　两天前他们尚在来此地的路上。陪同他们的大概七八个人。晚上途经小镇住下，便屡屡发生怪事，派了两个人查看，还没回来，这边就突然出现一群黑衣人。
　　等陆泗水回过神来，已经不知被带到何处。他环视周围。大多数黑衣人留在后面和落梅山庄的人缠斗，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几个人。有个人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也许落梅山庄威名太久，庄里的人太平高卧，不但不知今夕何年，连防卫自身的力量也慢慢失去了。外面的人敢三番四次惹上山庄，除了利欲熏心，似也说明山庄的地位已一落千丈。
　　那为首的人笑道：“贤侄，咱们当真有缘，又见面了。”
　　他面上黑巾未摘，陆泗水察形听音，早已知道他是谁，便苦笑道：“道长精研阴阳，算准咱们会再见面罢。可惜我当真不知道。”
　　那人呵呵大笑，扯去黑巾，长眉细目，三缕墨髯修剪整齐，一派仙风道骨，果然是青松。
　　“贤侄快人快语。老夫想要什么，贤侄不问即知。”
　　陆泗水只是咬紧下唇不说话。今日之事绝难善了。为了得到风神掌的秘密，贵为掌门的青松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不期然想起上次，羞辱愤怒和恐惧一并泛起。陆泗水紧紧咬着嘴唇，连咬破了也不知道。
　　青松好像看透了他心里。他的目光在陆泗水僵硬的躯干上迅速一转，用柔和的嗓音说道：“贤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秦庄主的水灵剑法好得很，老夫活了这么久都没听说落梅山庄有这路剑法。贤侄再说不知道老夫就要生气了。”
　　他悄声细语，威胁的话说得暧昧非常，那目光一番流连，更是露骨。陆泗水心里一颤，脸色不受控制变得苍白，旋又变通红，连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一下，沉默片刻才涩然道：“你想怎样？”
　　青松哈地一笑：“只要你把告诉秦立翔的都告诉我，我自然会毫发无伤的送你回去，你是秦庄主的贵客，以后见面也以礼相待。若是你不肯，”他放低声音微笑道，“那我也不知道你会怎样了。”
　　陆泗水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一张保养得当道貌岸然的脸配上象狼似的眼神，还有雪白的牙，看得他忍不住退了两步。
　　青松并不催促。这地方隐蔽得很，他不担心落梅山庄的人会找到这里。他在等待陆泗水崩溃，然后吐露出他渴望已久的秘密。
　　陆泗水想了很久才回答。
　　“我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你。”他抬起一直低垂的头，他的嘴唇在颤抖，脸色也苍白得象死人，每一个字好像都耗尽他的勇气。青松意外的皱起眉，正想说话，忽然看到陆泗水的眼神，那种豁出一切的眼神，临时改了主意，微笑着招招手。

　　“就这些？”青松怀疑的挑起眉。
　　“我只知道后六式。秦立翔也只知道这些。前面三式只有陆一行知道。”陆泗水低声回答，一边搂紧颤抖的秦有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风神掌一共九式，不能拆开练，否则轻者走火入魔，重者赔上性命。”
　　青松笑道：“那你告诉我的风神掌岂不是一堆废话？秦立翔既没走火入魔，也没丢了性命，莫非…你告诉他的是九式？”他一使眼色，登时上来几个人来拉扯秦有晴。
　　秦有晴惊惶之下，只顾往陆泗水怀里躲，陆泗水也搂紧她，却怎么敌得过身负武功的舞阳门人。眼看秦有晴被扯过去，一向娇弱腼腆微笑的脸上珠泪纷纷，陆泗水却被人牢牢拦住，毫无办法，急痛之下大叫道：“若我有半句隐瞒，就天打雷劈，生前受尽痛苦，死后不得安宁。青松，你够了没有？”
　　青松手一扬，几个人放开秦有晴，秦有晴跌跌撞撞奔过来，两人抱在一起，脚一软跌坐地上。陆泗水稍稍镇定心神，才抬头看向青松，颤声道：“青松，你够了没有？”
　　青松抚着下巴，看他们良久才笑道：“当然，我当然信。贤侄和贤侄女才子佳人，真是天生一对。”经他一说，陆泗水才发觉失态，急忙放开秦有晴，秦有晴却不知是不是吓傻了，紧紧扯住陆泗水衣服不放。
　　青松悠然道：“此地风光正好，正适宜情侣长居。”
　　陆泗水直觉他风雅声音隐含一种说不清的恶意，心里一颤，忽然明白过来。
　　“有晴的品行，没人比立翔更清楚，就算有人说她背德私奔，立翔也不会相信。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秦立翔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也一定杀了仇人。”他加重语气，青松并没打断他，于是缓和口气续道：“如果道长放了我们，我们便守口如瓶，就当今天没遇见道长。”
　　仍在险境，无可倚靠，身边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女子，他已然冷静下来，试着有条不紊地和青松讲条件，和片刻前的惶急模样判若两人。青松看他的目光浮现一丝欣赏之色，慢慢道：“你们被劫，秦立翔是那么好骗的？”
　　陆泗水摇头道：“就算立翔不信，我不说他也无可奈何，至多不过疑心罢了。可是有晴若有什么万一，便是和落梅山庄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势不两立。道长习练风神掌也需要时日，请道长细思。”
　　青松本来就有几分踌躇，听了这话便大笑。“老夫本以为你不过一个书生，不料事到临头竟有几分胆气。好。只要你们发誓不说，老夫就送你们离开此地。”
　　青松没有食言。陆泗水也没对焦急寻找的落梅山庄护卫说什么。秦有晴牵着他的手，也一语不发。护卫们脸色有异，偷偷瞄两人相牵的手，慌忙散去了。

　　陆泗水坐在床上，回想这几个月的经历，真如做梦一般。结识秦立翔，结识陆一行，被卷入处处刀锋的漩涡里，稍不留神便大难临头。他不期然想起家里，父亲威严的脸在头脑中一浮现，便忍不住甩甩头。
　　这时忽然觉出屋里仿佛多了一人，抬头看时，正碰上一双深深凝视他的眼眸。
　　“立翔？”陆泗水有些不确定，直怀疑自己眼花。
　　但一双抚上左臂的手让他确认了来人。同时慌张的要收回手。
　　秦立翔没有笑，他按住陆泗水挣动的左臂，撕开他的衣袖，露出还渗血的伤口。那伤口虽然很长，却不深，但疼痛是免不了的。这本是被舞阳派捉住时划伤的，陆泗水见秦立翔只盯着伤口，便有几分心虚，嗫喏道：“是我不小心划伤的，伤得也不重。”
　　秦立翔不理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敷到伤口上，伸手在陆泗水身上一扯，索性把前襟也撕了，仔细为他包扎，并不问话。
　　陆泗水看他包扎得仔细妥贴，比自己胡乱包裹的不知强多少倍，又看他一声不吭，不笑也不说话，心里一暖，笑道：“立翔你本领不小，连这个也会。”
　　秦立翔包扎妥当，才直起身来，淡淡道：“有晴有事从不瞒我，她都跟我说了。多亏你了。”
　　陆泗水吃了一惊，但见他并无怒色，心里稍安，低声道：“我把那六式都告诉他了。怎么办？”
　　秦立翔在他身边坐下，叹口气道：“那也不怪你。”转颜微笑，眼里光芒闪烁，透出几分从未见过的狡黠之色：“青松得了，也是自取死路。”
　　“因为他心性狡诈，所以一定不会相信世上有你这么老实的人。风神九式，不可拆练，他一定以为这是你吓唬他的鬼话。”陆泗水露出恍然之色，秦立翔却露出一丝忧虑，转过话头，“我担心的不是他，倒是丹凤庄。”
　　陆泗水闻声抬头，诧异看他。
　　秦立翔苦笑道：“你不知道如今江湖形势。落梅虽名为第一庄，可是丹凤暗地培植的势力恐怕早已不在落梅之下。哼，现在连青松都不把落梅放在眼里，也不知是谁借他的胆。”
　　他素来不与陆泗水说江湖事，此番陆泗水秦有晴脱险而回，他一喜一惊，此时心情正是放松之际，二来掂量情势，也该让陆泗水知道些外面事，便推心置腹与他谈及隐忧，却浑未觉察陆泗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惊讶尴尬，顾自说道：“今天拜寿，侯家老三来了，也不知他在哪里打听的消息。你没见过他，这侯白孝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本是庶出，一直不得侯廉欢心，可现在大权在握，反而把嫡出的侯白忠挤得不知哪里去。这侯家必定已上演了一场好戏。”
　　他微微撇了撇嘴，含了一丝冷笑。却发现陆泗水神思不属的望着窗外，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便无可奈何的一笑。这笑容却比刚才温和得多。
　　“泗水，我知道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你和风神掌的传闻，唉，以后我也会小心，你轻易不要离庄。今天侯白孝提起你，似乎想见见，我也婉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