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37、情深情浅

　　那人正是陆一行。
　　他突然出现在落梅山庄，陆泗水又惊又喜。想到秦立翔不在庄，便心安几分。看陆一行一脸不爽的神气，大觉久违，便伸手戳戳陆一行的脸，笑道：“怎么每次见你都气鼓鼓的？”
　　陆一行一巴掌把他的手拨到一边，正要说话，突然收了怒容，贼嘻嘻笑道：“怎么？你想我了？”
　　他神色转换得快，前一刻还是满脸怒容，现在已是十分无赖，陆泗水听惯他风言风语，也不在意，笑道：“你怎么来了？伤不要紧吧？”
　　陆一行这才想起此行目的，皱眉道：“你干嘛把风神掌传给秦立翔？”
　　转脸看陆泗水不吭声，便加重语气：“别以为改成剑法我就不认得，要不是没想到他学了风神掌我也不会吃这个亏。喂，你到底知不知道风神掌有多厉害，随便就传给别人？明天什么青松、郑好、什么侯家跟你要，你也给？”
　　他一副埋怨口气，陆泗水便也有了几分怒意，坐直身子拉开两人距离，冷冷道：“我给了秦立翔，他杀的人可不及你多。”
　　陆一行料不到他这么说，盯他片刻才灿然一笑，换了口气。“好！原来你传他是专为对付我的。我杀的人是不少，你是打算为民除害吗？”
　　他目光语气中说不尽的挖苦嘲讽。陆一行的眼睛十分好看，秀美清澈，黑眼珠一转更显得聪慧灵活，表达情绪向来淋漓尽致。陆泗水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说不出是气是苦，无言以对。对他的感觉一向矛盾，一时觉得他心狠手辣不可姑息，一时怜惜之情又占上风，左右摇摆不定，才弄到今天难以收拾的地步。固然已经得罪了秦立翔，听陆一行说话也毫不体谅，真是两面不是人。若不是为了他，何至于如此。转念又想起那些无辜被杀的人，刚刚见面的喜悦登时烟消云散，只剩下透心凉。
　　沉默片刻，忍下气问道：“我听说那些人也没得罪你，干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你成了众矢之的，又有什么好处了。”
　　陆一行一偏头：“还有么？”
　　“还有，你为什么要伤杨老前辈？杨前辈可从没伤过你，你已经杀了他的侄子，还要重伤他本人，还有那几个弟子，你也全杀了。还有梁大侠李大侠……”
　　陆一行听他唠唠叨叨细数，大有把所有旧账都抖出来算算之势，大觉不耐，便抿一抿嘴，打断他的话头。
　　“杀就杀了。他们混江湖也不是一天了，杀的人还少了？你干什么总为这些人和我吵？”
　　他说话口吻仿佛因玩具被抢而不高兴的孩子，十分任性，而非提及数十条人命。陆泗水恼得一把抓过他，骂道：“你怎可这样说话？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和我们什么差别？你怎么…怎么这么不拿人性命当回事？”说到后来，虽然极力压着嗓门，说话气息都粗了，显见这火气忍耐得十分辛苦。

　　但陆一行最恨的便是陆泗水和他啰嗦这些，为了这个两人曾吵得天翻地覆，几乎反目成仇，现在好容易见了面，他却不赶紧解释秦立翔和风神掌的事，反而又扯着这个啰嗦个没完。
　　陆一行是九死一生的人，心肠坚硬如铁，深知风神掌一旦泄漏对自己的危害，在山洞时候也闪过杀陆泗水灭口的念头，终究一念之仁放他生路，那时便有了“说不准有一日真会丧身于这书生手中”的想法。复出横扫江湖时，却是所向披靡，显见陆泗水守口如瓶，并未泄漏秘密，心里既喜且慰，又牵扯出似断非断几缕柔情，更模糊生了几分指望，只碍着自己大仇未报，又深知陆泗水不喜自己杀人，才按下找他的心思。及至少华山惊见秦立翔的水灵剑法，这名字只能唬别人，他深谙风神掌底细，怎看不出来化自风神掌，一时惊怒交集，几乎方寸大乱。虽避开秦立翔的剑，却没避开他隐在剑后的一指，虽躲开要害，伤得也不轻。秦立翔明面以剑法取胜，实际埋伏指法于剑法之中，伺机偷袭，可谓阴损毒辣。陆一行伤还未好，便匆匆来找陆泗水，不过要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却见他并不急着解释，反而口口声声指责自己滥杀。他现在本就暴戾异常，对陆泗水已是多方让步，见他不但不领情，更一意帮着秦立翔说话，登时戾气发作，手腕一翻，两人主客异位，陆泗水反被他扯住领子摁在墙上。
　　他手上略一使劲，陆泗水便动弹不得，喉咙气息不畅，脸渐渐涨得血红，青筋也露出来。只要他再加点劲或者多扼一会，陆泗水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杀他，就象捏死一只蝼蚁，轻而易举，比杀那些已死在他陆一行手下的人更容易。

　　陆一行缓缓松了手，看着陆泗水弯下腰，涨红了脸咳嗽。
　　太容易了，反而下不了手。陆泗水咳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狼狈非常。
　　他有几分无奈的看着，这副傻样子，让他怎么下得了手？他伸手要为他顺气，陆泗水却咳着转开身子，一副“谁要你管？”的态度。
　　杀他也无用，反正他已经把风神掌泄漏出去。陆一行自暴自弃的想，传一个也是传，传两个也是传，随他高兴传几个。
　　想到这里，反而定了心，看陆泗水仍然背对着他咳嗽，忽然顽劣之心大起，也不管陆泗水愿不愿意，扯住他强把他转回来，看见陆泗水仍旧泪斑斑的脸，抬手就用衣袖去抹，来来回回抹了两回，端详了一会，忽然嗤地一笑，对着那猪头一样呆怔的脸就吻了下去。

　　晕眩的感觉，又和刚才窒息的感觉不同，好像人在旋转，天地在旋转。胸口传来熟悉的心跳，全身被紧紧的强有力的拥抱，这感觉这样熟悉，仿佛这具身体叫嚣已久的渴望就是这一刻。口内湿热的东西在放肆的翻搅，他惊惶、害怕、不知所措、想要它出去，却无法抵挡，不想抵挡，任他把自己带到不熟悉的天外，在害怕之中依赖他信赖他。
　　“……”听不清的细微的呢喃，却让他安心。
　　“喜欢你，爱你。”声音渐渐清晰，和那声音的年轻不相称的哀伤，无奈，绝望和荒凉，一遍遍的呢喃，“我怎会如此爱你？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那悲伤的声音仿佛顺着陆泗水干涸的心深延了下去，象刻入灵魂之中一般回响。山洞里的一幕幕象被狂风刮起的落叶般在陆泗水脑中旋转，陆一行的笑容，真挚的，狠毒的，悲伤的，嘲讽的，还有他赤红的眼，怒不可遏的神情，还有这魔咒般不停回响的声音，这样寂寥这样哀伤的呢喃……

　　怎会如此……？
　　我爱的人明明是她，那个又娇又俏又蛮的她。我明明已经爱了她十年。我明明……
　　但是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会这样心痛？为什么刚才会对他产生渴望和依赖的感觉？为什么……他几次想杀我我不但不怕还信赖他？我……
　　陆泗水蓦的睁开眼。陆一行正温柔拥抱着他，他的双手也正紧紧回抱着陆一行。陆泗水震惊得回不了神，猛地发力推开陆一行。力气之大，竟将全无防备的陆一行推个趔趄。
　　日色里陆一行看得清清楚楚。
　　陆泗水面色苍白如死，一脸震惊不信，死死盯着自己。
　　那目光让陆一行刚刚还充满喜悦的心转瞬冰透。他自失的笑了一下，笑得极其勉强，轻声说道：“很奇怪么，喜欢上一个男人？可我偏偏喜欢上你。可你放心好了。我……我也不是非你不可，”他蓦的停下来，象是不知如何接下去。目光游移不定，触到陆泗水的目光后突然下了决心，话也流利了。“你别怕。想嫁给我的女子多的是，我……我才不稀罕你。”
　　说完这话，也不看陆泗水，突然一跺脚，逃也似从窗户出去了，连秦立翔的事也忘了要陆泗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