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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见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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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交代的场面话还是该说的。秦立翔本就对这些场面驾轻就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番话说得诚恳大度,越显得宠辱不惊气度从容。待群豪兴尽,拱手说了无数恭维话慢慢散了,他才有余暇抬眼寻找侯白孝,却早已不见了。
他心里低笑一声,一面应付着剩下零星人的招呼。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睽违很久了,其实也不过一个月,只是重回武林目光中心并未让他感到多少兴奋,反而意外的淡然。世事就是这样。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只能任别人捏扁搓圆,什么都靠实力说话,只要有了实力,就有了势力,这些人就会忘记你一切失误,把你奉为神明。
所有和他打招呼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礼貌回应,心里越发轻视他们,脸上却不露半点。一路住宿拜访的人多得很,以前心里总烦,现在也没这感觉了,略作挑选便落个宾主尽欢。等到了落梅山庄,不出预料果然也有不少人等着,他也耐心应付,脸上虽很少笑容,礼仪上绝不怠慢,客人并无受冷落之感,反而越发敬重他。
直到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信步回了后院。覆着黄草的空旷山谷落入眼帘,才猛觉得心里一清,浊气顿消,整个人都心旷神怡。当目光落在山坡上以书盖脸睡着的人影时,忍不住暗暗摇头,神色十分无奈,心情却不期然变得轻松。
已经深秋时分,向阳的山坡倒是不冷,阳光照着甚至有暖洋洋的感觉,草色发黄了,落叶到处都是,景色颇有诗意。至于熟悉的身影用最舒服的姿势卧着,身边胡乱放了几本书,脸上也覆了一本挡太阳,则让秦立翔无懈可击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便多了种人味。
他端详了一会,便信步走过去。
陆泗水睡得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秦立翔便直走到身前才驻足,打量他几眼,伸手把书从陆泗水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脸。那脸孔也算得上英俊,但是到了秦立翔面前只好说平淡无奇了,脑壳很大,看起来有几分可笑,有时懵懂有时突然现出睿智光芒的眼睛闭着,那张坦白率直的嘴巴因为常笑,在嘴边留下细微的笑纹,此时睡得正香半开半闭着。
秦立翔看了很久,突然烦躁起来,这张再普通不过的容貌不单会令他觉得心里酸涩柔软,更令他抑不住亲近之念。他突地站起来,稍稍柔和的表情变得冷硬,好像躲避瘟神似的拔脚就走。走了几步却又折回,带着几分不情愿解下披风,轻轻盖在书生身上,这才匆匆走了。
晚上他们一起吃饭。这些日子郑好没来,每天都是秦氏兄妹和陆泗水三人一起吃饭。
原本秦立翔总是忙,不是不回来就是回来得很晚,陆泗水和秦有晴避嫌,也不常在一起吃饭,几个人各吃各的,伙房里做好了直接送到各人屋里。
后来秦立翔开始闭门练剑,陆泗水也总在一边陪着,有时练得很晚也不离开,两个人便总一起吃饭,慢慢成了习惯。就是秦立翔不练了,开饭时间有时陆泗水不来,秦立翔就会淡淡问一句:“泗水呢?”
总管窥视他神色,小心应答:“陆公子在看书,不肯下来,说待会再吃。”
秦立翔听了也不说话,把筷子一放,也随便拿些东西看。直等到菜都凉了,陆泗水慢悠悠进来,才把书往旁边一放,吩咐人重新热了,招呼陆泗水坐下吃饭。他口中绝不说什么,但几次下来,仆人们都知道陆公子不来不能开饭,陆泗水也觉着了,自秦立翔受伤后他便不敢象以前一样随便,以后便规规矩矩每日定时坐在餐桌前,和秦氏兄妹一起用饭。
陆泗水本性活泼,不讲究食不语,最喜在饭桌上海阔天空的瞎聊。只是他心里存了歉疚之心,又觉秦立翔最近变化极大,搞不清他在想什么,看秦立翔总是淡淡不语,便也收敛着不敢放肆;秦有晴又是个内向的女孩,所以饭桌上无人说话,十分沉闷。秦立翔却似乎觉得这样甚好,依旧固执的要三人一起吃饭。
这日他却破例开口。
“水灵剑法不错。”
陆泗水不明其意,这是秦立翔把风神掌和落梅剑法揉合一起创出的剑法,可谓呕心沥血费尽心机,自然坏不了。
秦立翔也不看他,轻描淡写又扔下一句:“今天我用水灵剑法赢了陆一行。”他微微一笑,此时没有外人尽自流露喜悦,笑容如罂粟花开,美得不忍注目,语气反而淡得紧,“哼,大概他得好好养一段时间伤了。”
这话如轰雷一般,陆泗水不知不觉放下碗筷,呆呆望着秦立翔的笑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秦立翔把一切收在眼底,越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只恨当时那一指没点中要害。他心里暗暗哼了一声,也不理会陆泗水脸色苍白,淡淡道:“对了。再过几天是我舅父生日,我最近忙大概不能分身,你陪有晴走一趟。”说罢,不轻不重把碗往桌上一放,看也不看陆泗水,转身出去了。
陆泗水尽自知道秦立翔必会用水灵剑法洗雪前耻,然而乍闻那个脾气暴躁任性野蛮却宁可自伤也不伤他的少年受伤,却禁不住心头如遭雷震,一时耳鸣心跳,几乎听不清秦立翔的话。
秦立翔的笑容变得清冷没有温度,目光灼灼光芒难以测度,无法亲近更不知他在想什么。一丝丝细微的寒意爬上陆泗水心头。秦立翔是天之骄子,自负聪明,怎么可能听从他陆泗水的话?水灵剑法一旦练成,就算他千企万愿,恐怕也不会令秦立翔退回原步。
蒙受耻辱后颓废终日借酒浇愁的秦立翔,让他束手无策,他不能眼看自己的错误毁了这如日中天的青年和落梅山庄。
但练成绝技的秦立翔又是他所乐见的吗?他甚至已不再了解他。从前的秦立翔对自己何等关怀,现在呢?秦立翔可以视若无睹自己的不满,照旧派发差事。
他觉得秦立翔那双幽微洞烛的眼睛可以看透自己的心事,只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冷静的象拨动棋子似的安排自己的生活。
秦立翔果然变得很忙,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忙。白天不见人影,但晚上不管多忙都要回来吃饭,依旧要陆泗水和他一起,反而对秦有晴网开一面,有时不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陆泗水心情抑郁。晚上陪他一起吃饭,白天就自己一人发呆。
庄里人知道这是庄主关切的人,也都识趣的不打扰他。秦有晴忙着为舅父生日挑选礼物,也顾不上他。
听到有人在背后拖长声音冷哼时,陆泗水正百无聊赖的发呆。
“住的地方倒不错。”
陆泗水惊得猛一回头,便见一人一脸负气,正把身上落梅山庄的仆从服往下扒,那表情要多幼稚有多幼稚。陆泗水忘了惊讶,反忍不住“嗤”地破颜一笑。
那人越加不爽,恨恨道:“笑什么?没见过人脱衣服吗?”
陆泗水不知为何见了他便心情轻松,不知为何又委屈得直想流泪,忽然又猛省过来,急急问道:“你的伤呢?伤不碍事吧?”
那人听了这话登时拧起了好看的眉毛,怒冲冲道:“问问问,你还好意思问?谁让你教秦立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