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明月夜》木叶花开

35、少华之战

　　少华山的武功非同小可。
　　几个老和尚声色未动，已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仿佛在他们包围下，无人可以逃脱。是的。面对陆一行这年龄几可作他们孙儿辈的强敌，少华五老竟然毫不托大，团团包围。
　　连风似乎也停顿了。寂立的五个人仿佛石雕，亘古就存在那里似的。
　　群豪也失去声音，脖子里好像有什么扼着一样，嘴巴发干，一动不动的看着，连呼吸也不自觉的放轻了。诺大的空地，静得仿佛没人，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氛有形有质似的，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头。
　　少华山的和尚们双手合十，仿佛处在神佛之前，虔敬问心，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身形自然之极。若不是他们的衣袖无风而微微鼓动，简直象睡着了一样。
　　而那被围的陆一行也出奇的耐心，绝不象以前那样一击夺命，反而陪着和尚们静静站着。只是他的表情远不如和尚沉寂，依旧微微挑着嘴角，带着讥诮的一点笑容。
　　风乍起时，不知是谁先动手。五个人身形交错，掌风带起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群豪手挡着风，努力分辨漫天沙尘中模糊的身影。五老的身形越来越快，由原先的沉稳岳立变成猎食虎豹的疾厉，压迫着居中的青色人影，一环紧一环，毫不留情的追击着。
　　陆一行原本略显纤瘦的身形在这狂猛的攻击下仿佛随时要被压弯似的，抽不出手来攻击，只能见招拆招勉强应付。
　　少华山人却毫不懈怠，反而更加快了攻击，五个人象陀螺似的旋转。群豪远远看去，好像每人都成了千手观音，数不清的掌风向中间的人影拍去。
　　强弱之势一目了然。观战的群豪心里长出一口气，笼罩武林几个月的不安疑惧慢慢消散了。他们一面屏息观看着这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再见到的卓绝一战，一面自心底赞叹，少华山的武功果然了得，不愧是终结百年大祸的名门大派。
　　五老出手法度严谨，即便现在掌风快得看不清，也没乱了章法。五个人配合无间，互为掩护，触一发而动全身，毫无破绽可寻。不但武功高绝，这阵势更是巧妙绝伦。击败陆一行的防护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陆一行虽然落在下风，始终没有被击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战势仍然胶着。
　　群豪开始心急起来，有的小声嘀咕着要五老快点，有的骂陆一行难缠。即使不能速战速决，以五老的功力人数也稳占上风。但也有少数人开始蹙着眉头担忧了。
　　刚不能久，柔不能守。五老疾风般的攻势没有杀伤陆一行，也绝不可能维持很久，细心的人已发现五老的速度正不得不缓下来。
　　由急而缓，攻势已挫。年轻的圆了一场恶战下来，动作微微迟了迟。
　　那也不过是瞬息即逝的漏洞。普通人很难看出，更难把握。但是映在陆一行漆黑的眼珠里，却仿佛是一扇大门。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群豪什么也没看清。
　　只听到一声清叱。仿佛又有漫天风刮起似的，正在打斗的六人突然看不清了。正随着打斗节奏缓下神经的群豪只觉变起仓卒。六个人的身影分合交错，阵势全打乱了。
　　而后一个人不动了，又一个人，两个人不动了……
　　群豪的心突地提上嗓子眼。
　　本以为会胶着下去的战势突然图穷匕现般，就要揭晓战果。
　　中央交缠的只剩下三个人。老僧宽大的袍袖和陆一行修长的手掌疾速翻飞，时隐时现，比起开始不知快了多少。就算群豪不眨眼睛也很难看清。
　　不多时“怦”地一声一人被击出，在寂静的空地上听得人分外惊心动魄。群雄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青色的身影一转，看也不看向后击出，那双夺命无数的白皙手掌一抖，就要稳稳印在灰色僧袍上。
　　群雄呆呆看着，静静等待最后一个人也飞出去。

　　然而出现了另一双手，稳稳接住了阎罗一掌，借力带着负伤的老僧疾退数步开外徐徐站住。
　　奇变陡生。
　　被这一波三折看呆的群豪反应过来，震天般喝了声“好”。
　　更有人惊呼：“秦庄主。是秦庄主。”
　　安然站在法慧身边，衣冠楚楚的，不是秦立翔是谁？
　　自秦立翔大败于陆一行，闭门不出已经一个多月，江湖上不少人视他如丧家之犬，再无东山再起之日。谁想间隔不到两月，秦立翔再出江湖，当众接下陆一行一掌，救了少华山德高望重的老僧法慧。
　　陆一行也大出意外。他远远打量秦立翔，沉默不语。
　　秦立翔安然若素，任他打量，一派宗主气度。
　　陆一行瞧他良久，“哼”了一声道：“你来干什么？”
　　秦立翔一双眼睛炯炯盯着他，听了这话便露出淡淡一丝笑容，颇有不屑意味，转头对法慧道：“大师受伤，请先到一旁歇息，为晚辈观战。”
　　法慧面有灰败之色，目光复杂的望了望秦立翔，低诵了一声佛号，慢慢道：“施主小心。”便转身行至其他四人前，让出了中间场地。
　　一场关系武林命运的决战被逆转，被群豪视为武林正义最后希望的少华山落败。群豪虽然难以置信，但曾大败亏输的秦立翔突然现身，出手即挡下陆一行神鬼莫测的一掌救下法慧，与一个多月前判若两人，怔仲之中不由又生出几分希望，尽都默默不语盯着场中两人。
　　秦立翔毫不在意，见少华山人已让出场地，便从容走了两步，神态完全不把陆一行放在眼里。
　　陆一行冷眼看他一番自大，心里越发看他不爽，说话便毫不客气。“手下败将！我今天可不会饶你。”
　　秦立翔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甚至还笑了笑，抱拳朗声道：“那就请赐教。”他话虽说得客气，却是干脆利落，神色举止中更有种势在必得。
　　陆一行见他不受激，心里也诧异，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数月前被秦立翔追杀，几乎废了小命，对他本来就没好感，要不是念在答应过陆泗水放他一马，上次就要了他的命。现在见他又来纠缠，一念之间想到陆泗水，越觉这秦立翔面目可憎殊无好感，登时戾气大增，暗暗打定主意决不留情，便喝道：“好。”
　　“好”字出口时，掌风暴起，运起十成功力轰向秦立翔，霎时间飞沙走石，仿佛天都便阴了。
　　群豪中有人惊呼，更有人大骂“卑鄙无耻”，他们只见陆一行猝然出手，声势卷起漫天沙尘，交手情形着实看不清，眼睁睁看着那团旋转的模糊影子，心焦异常。
　　在场的人都心提上嗓子眼，感觉漫长无比的等待其实也还不到一盏茶的时分。青色的人影一振双臂，抖开的斗篷象宽大的羽翼，一瞬间疾退开去，仿佛大鸟瞬时失去踪影，既未见他受伤，也未听他留下只言片语。
　　群豪愣怔了片刻，蓦的爆发出一阵欢呼。
　　“胜了。胜了。”无数人喊道，这出人意料的结果象火星点燃油一样，令场上的气氛变得沸腾。群豪们象喝醉了酒，狂热的向场中那个人影欢呼着。他们亲眼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战，亲眼看到锋芒正锐的陆一行头一次退走，就算看不清那一战的过程，有了这个结果也足够了。
　　秦立翔依然站在场中央。
　　他头发一丝不乱，束着金冠，一身宝蓝色长衣精绣花草，束着同色腰带，上面套了月白色坎肩，容颜端正俊美不失英气，在群豪的欢呼声中静静站着，脸上笑容浅淡得几乎看不清，越显得仿佛高山冰雪，仰之弥远。直到另一个人的目光穿过阻隔的人群，与他相遇。
　　那人白衣俊美，年少轻狂，和前面狂热的人群仿佛身处两个世界似的，他眨眼一笑，端酒杯向他一举，仰头一口喝尽，那故作豪放的姿态更象是挑衅：
　　南国佳丽知多少，丹凤三郎最有情。